一年前,若有人说要她屈尊做平妻,她怕是能当场掀了屋顶。
可人遇到了难处,从前死活不肯认的事,终究还是认了,从前死活不愿做的事,终究还是做了。
她看着黄绮,苦涩道:“其实你也算有福气。永乐公主求而不得的人,你倒先站在他身边。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人,为了能挨近他半步,付出了多少代价。”
崔延回怀王府,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淡然,全然看不出前两日曾酩酊大醉、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回府的路数与往日一般:先去探过怀王,才往后罩房见两位娘子。
当初杜湘刚嫁入府,下人们暗地里都捏着把汗。
两位娘子,一个先入府,一个家世显赫,若真起了争执,底下人夹在中间难办。谁知同住了这些时日,二人竟一直相安无事。
这平衡,大抵是因崔延大多宿在书房。偶尔歇在两位娘子房中,那日子竟像是用秤称过一般,从不叫任何一方觉着得了偏爱。
杜湘经了变故,早已将情爱二字看得如过眼云烟。如今遇事,总先从利害得失上盘算清楚。
崔延肯娶她,保全她名节,平日里待她也算温和,她心中便多是感激。
有时他歇在黄绮房中,她心里半分酸意也无。她比谁都清楚,她跟黄绮两个人加起来,也抵不过谢昭当初在他心上的半分。
黄家能在怀州助他一分,她杜家便能在长安给他十分!
就像今日,他要来自己这边,杜湘便猜到,他大约是有朝堂上的事要与她商议。
他向来如此,关乎怀王,便多与黄绮说;涉及朝堂的纷争,总会寻到自己这里。
黑暗里,他俯身靠近,举止依旧带着惯有的体贴。这份尊重,让杜湘心里尤为感念。
成婚那夜,她心里七上八下。他未必不知她那半年的遭遇,当真能心无芥蒂?
谁知,他大约是怕她多心,当夜便与她行了事。
事毕得快,杜湘尚在轻喘,低唤:“郎君......”
崔延沉默片刻,握住她手:“我已拜托刘内侍,这几日,他会寻机引圣上来府中。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杜湘点头:“郎君放心。待圣人见了幼子,断不会舍得他再受半分委屈,定会考量周全。郎君重回中枢,不过是迟早的事。”
崔延郑重道:“此事还得多谢你外祖与父兄,在长安为怀王奔走。若非他们,我未必有重见圣颜的机会。”
杜湘柔声道:“郎君本就是人中龙凤,杜家不过是顺势添把力,算不得什么。”
崔延闭了闭眼,苦涩低笑。
从前的自己,何尝不是这般意气风发?总觉得这世间事,没有办不成的。
两日后,圣上果然驾临怀王府。
原是今日无事,出宫游赏,刘内侍在旁提了句“此处离怀王府不远”,一句话勾得他想起那个不到一岁便被遣去怀州的小儿子,便朝这边来。
怀王府内,静谧清幽,刚步入后园,一岁多的李越像个肉墩子,在葡萄藤下跌跌撞撞地跑着。
旁边那个杜尚书家的姑娘,他是认得的;另有个面生的娘子张开双臂护着孩子,一路追着逗他,惹得李越咯咯直笑。
小家伙腿短,没一会儿气喘吁吁,满脸是汗,扑进崔延怀里,用软糯的奶音喊:“舅舅......喝蜜水......”
杜湘取来蜜水喂他,“小月奴,只喝一点。蜜水喝多了,要牙疼的,等会儿有橘子,甜得很,舅母剥给你吃,可好?”
李越笑得眼睛眯成缝,兴奋地拍着小手。
皇帝眼眶发热,一声轻咳。
崔延三人像是才察觉到来人,齐齐伏跪:“陛下。”
皇帝走上前,抱起李越。
李越刚出生时,眉眼像崔皇后,如今长到一岁多,倒渐渐更像自己。
小李越不耐烦地在这个陌生的怀中扭来扭去,张着流口水的小嘴,去咬他爹。
皇帝无奈,只得把他放下。
脚刚沾地,小李越又扑回崔延怀里,崔延只得维持着跪姿,将他搂稳。
皇帝的目光落在崔延身上,这是他十分赏识的年轻人。
想起崔家,想起连失两子、体弱而终的崔皇后,心头愈发沉重。
越儿的兄长们渐渐年富力强,若他只是个寻常皇子,或许还能得几分容让;偏他是崔皇后所出,还顶着先太子的名分,要保这孩子一世平安,除了眼前的崔延,还能有谁更可靠?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崔六,你如今屈居怀王府做长史,未免可惜。”
崔延垂首道:“臣乃罪臣之后,能侍奉怀王殿下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再有他想?”
当年那个莽撞的少年郎变得稳重,皇帝甚是欣慰。
“你父亲谋逆太后,与阿沅和你无干。阿沅执掌后宫,处事公允,待下宽和。你在西域立下的战功,朕也都记在心上。”
恰在此时,小李越蹬蹬地跑到他跟前,乌溜溜的眼珠直盯着天子腰间玉佩。
皇帝垂眸看他,眼中泛起慈爱之色,朝刘内侍略一颔首。
刘内侍会意,连忙上前将玉佩解下,又取下几样精巧玩物,一并捧到小皇子面前。
“明日去兵部上任。”皇帝金口一开,又转向杜湘道:“永福公主如今养在贤妃处,往后你多带越儿进宫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