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刚要屈膝,裴敬已起身扶住她,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着。
谢昭顺势侧过身,将颈间那枚胎记露给他看。
裴敬眼一热,喃喃低语:“像,真像......这眉眼活脱脱是你阿娘的模样;偏偏这鼻粱唇瓣,又像极了殿下。你是把他们俩最出挑的地方,都长全了。”
谢昭默然片刻,斟了杯热茶递过去,轻声唤道:“舅舅。”
裴敬双手接过,“你小时候,最是招人疼。我每回带庭儿去东宫,他那时才六岁,总爱凑到你摇篮边,伸着小手要摸妹妹的脸蛋儿。”
谢昭望向裴庭。原来他们的缘分,竟在那样早的年月里,就悄悄结下了。
裴敬忍不住抹泪,昨日儿子只告知他谢昭的身份,至于当年那些未明的疑惑,却半句未提。
他原本还因这刻意的隐瞒耿耿于怀,可此刻望着眼前的谢昭,那些疙瘩竟像被温水浸过一般,慢慢化开了。
妹妹去得早,如今兜兜转转,她的女儿就要嫁与自己的嗣子,这样的缘分,像是冥冥中补全了什么。
裴敬胸中积郁多年的沉疴,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好孩子,”他忽然伸出手,将裴庭与谢昭的手一并握在掌心,“你们两个,定要好好的。”
*
谢昭与裴庭漫步崇仁坊,“我们真的是一家人了。”
裴庭笑道:“你没瞧见父亲今晚那模样,怕是往后我若敢对你有半分不好,他头一个便要提刀来劈了我。”
谢昭扬了扬下巴:“看你往后还敢欺负我?”
裴庭垂眸望着她,痴缠又认真:“不是不敢。是心里头满满当当装着你,只想着把你护得好好的。”
他素日里难得说这般情话,谢昭听得心头一酥,“你往后,该多说说这样的话。”
崔延年初便随怀王回了长安,杨文佑与苗璎则继续留在怀州。
这几日二人来长安访友,此刻正陪他闲逛。
崔延猛地顿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钉在原地。
杨文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谢昭一手挽着裴庭的胳膊,一手在跟他比划什么。
他们早听说二人的婚事,没成想在此处撞见。
苗璎一眼瞧见谢昭,顿时把身边两个男人抛到脑后,快步奔上前去,“公主!”
谢昭转头见是她,一把挽住,“苗姐姐也到长安了?”
裴庭这才抬眼,正好对上崔延投来的沉沉目光。
苗璎朝崔延与杨文佑那边使了个眼色,谢昭落落大方地走上前,颔首道:“文佑兄,崔六郎,近来可好?”
崔延竟忘了回礼,只定定地看着她。
杨文佑道:“托公主的福,一切都好。”
谢昭回到裴庭身边,仰头道:“裴郎,今日我怕是不能陪你了。我跟苗姐姐好久没见了,得跟她好好说说话。”
裴庭温声道:“去吧,让墨竹跟着你们。”
谢昭又朝杨文佑挥挥手,“文佑兄,今日我可要把苗姐姐留下了。”
裴庭正欲告辞,卢湛却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一般,身后还跟着韦芳。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竟让咱们在这儿巧遇!” 他嗓门洪亮,热情地招呼着街上干站着的几人,“这缘分可不能辜负,必须去喝一杯!”
裴庭本觉得此刻聚饮实属不必,却听崔延率先应道:“好啊。”
他若推脱,倒像是怕了什么似的,便也微微颔首应下。
五人在胡姬酒肆落座,各怀心事,唯有卢湛一人滔滔不绝。
“这第一杯,先敬咱们裴左丞!卢湛举着酒杯吆喝,“如今数他官最大,可得多提携兄弟们!”
只有韦芳跟着端起杯。
卢湛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下这局面,实在微妙。谢昭先前差点就要嫁给崔延,这在长安本就不是秘密。
他暗自懊恼莽撞,转念却又打起了别的主意:裴庭这小子,好不容易铁树开一次花,明明早就对谢昭动心,却不告诉自己,害得他先前在谢昭面前上蹿下跳,出尽洋相。如今他与崔延同坐一席,那该是多大的乐子,这热闹可不能不看。
这般想着,他又添了几分兴头,端着酒杯继续插科打诨,试图冲淡席间那层若有似无的紧绷。
韦芳却忽然举起酒杯,转向杨文佑,“杨兄,对不住。当年之事,是我韦家欠了杨家,我代家弟韦棠,向你赔罪。”
卢湛这才猛地记起另一桩旧事。
杨文佑的胞妹杨文姝原本与韦芳的弟弟韦棠定了亲,偏逢杨家遭了变故,韦棠竟上门退了亲。那杨家小娘子无法可处,自请远嫁吐蕃和亲,去了那等苦寒之地,怕是再无归期。
他本就天生见不得女儿家受委屈,当即接口道:“你们韦家确实不地道。一杯哪够赔罪?韦兄,你得自罚十杯才是。”
韦芳二话不说,当真连饮了十大杯。
杨文佑原本不想接这茬,此刻见韦芳这般坦诚,倒也消了几分郁气,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卢湛又转向崔延,笑道:“崔兄,你也得多饮几杯。如今怀王回了长安,你也不必在怀州苦熬。圣上心里分明还念着你。太后驾崩了,没人再盯着崔家不放,你往后定是前程无量。”
崔延将将触到酒盏,卢湛却又自顾自接道:“说起来还是崔兄厉害,咱们这些人能哄得一个小娘子点头已是不易,崔兄竟能连娶两位,还是平妻,谁能有这福气。”
他说这话时满脸真切,浑然不觉已戳中崔延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