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越发犯愁,托着腮道:“那可太难了。”
裴度忍俊不禁:“大约‘十洲客’先生未经历过风月之事,所以体会不深。”
谢昭猛地凑上前去:“这么说,裴少卿很有风月经历?那你说,这里应该怎么写?”
裴度顿时语塞,支吾道:“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改日再与你细说。”
次日一早,谢昭换了身月白锦袍,束起长发,扮作郎君模样,带着芍药,直奔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天香楼。
芍药一脸嫌恶地打量着周遭,低声问:“公主,咱们来这儿做什么?乌烟瘴气的。”
瞥见楼下相拥调笑的男女,更是忍不住皱眉,“你看那两人,多不像话。”
谢昭摇着折扇,坦然道:“我写话本缺了些灵感,尤其是那风月缠绵的段落,写得干巴巴的,读者肯定不爱看。特意来此处体会下,找找感觉。”
一个身段婀娜的红裙姑娘从她们身边走过,眼波流转,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谢昭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怎么回事?本郎君这般风流倜傥,竟引不起她的注意?这还怎么体会?”
没过多久,一个眉眼清秀的小倌走过来,柔若无骨地往谢昭身边一坐,娇声道:“奴婢来侍奉娘......郎君了。郎君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
谢昭将他推开,“不必了,我只是来喝杯茶,不需要人侍奉。”
那小倌却不肯走,反而娇笑着凑近:“郎君莫要害羞,来这天香楼的,无论男女,谁不是来找乐子的?奴婢的本事,郎君试过便知,保管销魂蚀骨,忘了归家的路。”
说罢,竟还想往谢昭耳边凑。
谢昭一阵恶寒,“真的不必了......”
却见裴度面色铁青地从楼梯口走来,对着那小倌低喝一声:“滚!”
他气势逼人,那小倌连忙溜了。
谢昭迎着裴度不善的目光,强作镇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心虚,“巧得很,裴少卿今日也有空来此处消遣?”
裴度死死盯着她,“消遣个鬼!我刚办完差事出来,就看见你和那小倌拉拉扯扯......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谢昭道:“来体会体会......”
裴度没好气:“来这里能体会什么?”
谢昭慢吞吞道:“自然是体会风~月~之事。”
裴度福至心灵,又惊又喜:“你是?你便是‘十洲客’?对吗?”
谢昭点头:“昨夜我重看《平康坊雨夜案》,发觉那一段确实读来无味。今日便来此处找找灵感。”
裴度气极反笑:“胡说!照你这道理,下次写到杀人越货,难道还要真去杀个人不成?”
谢昭反驳,“真是奇怪,昨日明明是你说,我没经历过,才写不出那种滋味。今日我来体验,你倒来怪我?”
裴度怒道:“那也不该来这种地方!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
他想起此前谢昭不慎中药的惊险往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什么时候才能多长个心眼?难道非要吃了大亏,才知这世间险恶?”
谢昭见他是真的动了气,软声道:“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人占了便宜的。今日特意穿了男装,本想找这里的姑娘聊聊。”
裴度看着她分明的眉眼,没好气道:“瞎子都看得出你是女扮男装。”
谢昭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那红裙姑娘不搭理我,反倒派了个小倌过来。”
裴度面色冷峻:“你以为太后驾崩了,就没人管得住你了?我这就跟谢都督写信,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你!”
丢下这句话,他便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谢昭一听他要向爹爹告状,顿时慌了神,连忙追上去,一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苦苦哀求。
裴度听着她一连串的求告,自始至终未曾回头搭话。
眼看就要到书肆门口,谢昭伸手拽住他,带着哭腔:“裴少卿,你就饶我这一次吧,别跟我爹爹写信。要不,我再给你立个字据,算我又欠你一个大人情!日后任凭你差遣,如何?”
裴度停下脚步,静静听完,忽然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沉声道:“公主若应我,往后无论做什么事,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地,我便不将今日之事告知谢都督。”
谢昭忙不迭点头,连声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绝不再这般鲁莽了!”
裴度松开手,眼底只剩下无奈:“天色不早了,快回书肆歇息吧,别再到处乱跑了。”
谢昭不敢再看他,莫名心慌,匆匆谢过,便带着芍药回了书肆。
她靠在床榻上,擦着额角的汗,牡丹端着茶水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上前问道:“公主,今日这是怎么了?瞧着慌慌张张的。”
谢昭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别提了,今日在天香楼撞见裴度,被他好一顿训斥,差点就要写信告诉我爹。往后我可得绕着他走,这人发起火来,实在太吓人了!”
牡丹忍不住埋怨:“裴少卿本就在理,哪有堂堂公主往那种地方去的?”
谢昭坐直身子,不满地瞪着她:“你到底是跟谁一伙的?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正说着,芍药拿着个信封进来:“公主,这是裴少卿派人送来的,特意交代要您亲手拆开,不许旁人看。”
谢昭拆开一看,里面是几张信笺,上面写的,竟是昨日她与裴度讨论的段落。
只是经他润色后,果然既含香艳之韵,又藏含蓄之致,字里行间的缠绵悱恻,看得她脸颊发烫,喉咙发紧。
她慌忙坐在灯前,将这一段誊抄下来,一边抄一边咬牙暗骂:“这混账东西,定是祸害过不少小娘子,才写得这般入木三分!”
抄完扔了笔,她赶紧将那信笺凑到烛火上烧了,即便如此,心跳依旧快得停不下来,仿佛方才那几段文字还在眼前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