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争死死按住他,“那小娘子动不得!误伤她,你我都得去填护城河!”
孙烈胡子上挂着冰碴,怒道:“老子管她是谁!太后亲口下令,今夜必取崔延性命!”
当年崔坚罗织冤狱陷害他兄长,这笔血仇,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汪争声音发颤:“孙将军若伤了她半根头发,明日被吊在朱雀门上的,可就是你的脑袋!”
孙烈怀中箭袋哗啦掉在雪地上,揪住汪争衣领:“那娘们到底什么来路?今日你不给个明白话,老子连你一起射!”
崔延已扣住腰间的刀柄。“你早知有埋伏?”
谢昭挣脱他的手,向前迈出一步,“我猜的,若有人铁了心要取你性命,这落雁隘倒真是处风水宝地。”
“你真是胡闹!箭矢不长眼,若那些人不认得你,真伤了你怎么办?”
“我若死了,太后必然震怒,到时候,他们也讨不了好,也算我没白来这一趟。”
枯木丛中,汪争被孙烈一记肘击撞在树干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孙烈眼中充血,“他娘的!让老子杀的是你们,不让杀的也是你们。”
手下们持弓的手僵在半空,箭簇不知该指向何处。
汪争抹去嘴角血丝,喘息道:“谁能料到,她竟会与崔延同行。”
他猛地推开孙烈,“待我派人快马请太后口谕。
孙烈一脚踹断身旁枯枝,又要拉弓,“等个屁!”
忽闻马蹄声踏碎薄冰,越来越近。
陆尚宫滚鞍下马,手中高举玉华宫令牌,“太后口谕,着崔延过隘,不得阻拦!谁敢妄动,以抗旨论罪!”
孙烈额角青筋暴起,对着天上射了一箭,狞笑着掰断手中箭杆,“过了落雁隘,老子看他能活过几时!”
陆尚宫加重语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孙将军!太后特意交代,命你即刻回京复命,不得在此地逗留。”
孙烈狂笑,翻身上马,“走!”
他翻身上马,狠狠劈断隘口界碑。
汪争松了口气,冷汗早已浸透内衫。方才若再迟一刻察觉,若那支箭真的伤了谢昭,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脖颈,仿佛已感受到铡刀的寒意。
他走到谢昭面前,躬身行礼:“谢娘子,此地危险,您还是尽快随我回玉华宫吧。”
风更急了。
谢昭却未理会他,转头看向崔延,喉间一哽:“崔将军,前路已无险阻,墨竹会跟着你,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一滴温热坠入雪中,瞬间消失。
崔延单膝跪地,“娘子以命相护,延没齿难忘。”
谢昭突然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照夜吃痛长嘶,载着她疾驰而去,寒风刮得她脸颊生疼,猩红的披风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崔延跪在雪中,如同一尊雕像。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才觉喉咙发紧。
脸上早已冰火交织,泪痕凝结,又被新的热泪融化。
谢昭踏入玉华宫,直视太后双眼。
那向来威仪的目光竟已染上颓色,鬓边又添了几缕白发。
太后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妥协,“你若安好,我便保他平安。”
谢昭笑了:“他若平安,孙女儿自然万事皆安。”
似是为了弥补,太后竟以“抄经有功”的名头,将她册封为兰陵公主,为她修建公主府,还亲笔为集贤书肆题字。
谢昭如今大半时日都留在玉华宫中侍奉汤药,往往需待太后睡下后,方能抽身赶往书肆。
如今的集贤书肆,因印本质量精良、校勘严谨,早已成为长安城中的金字招牌。
孟拙也在书肆中辟得一处清净角落,终日与书卷笔墨为伴。
谢昭仍清晰记得阿舅初到书肆那日的模样。
他站在书架前,望着架上整齐码放的书卷,举袖拭泪,“这书肆的模样,竟与我年少时梦中景象,一般无二。”
阿舅救她性命,把她养大,书肆能成为他的安身之所、寄心之地,倒让谢昭心中宽慰不少。
她正伏案写着新话本《平康坊雨夜案》,何苓跨入后院。
何苓如今在太医署供职,她医术精良,且身为女子,平日多由她为太后诊病。
此刻见到她,谢昭还以为是太后病情又有了反复。
何苓却从药箱取出一叠书稿,道:“公主,下官有一事相求。是我积年行医心得,又参详前人医案,编了本《百病方》。能否借书肆之力代为刻印?印成后,我便在家中医馆免费发给百姓。”
谢昭接过书稿,细细翻看。
里面收录了百种常见病的疗法,从小儿惊风的推拿手法,到妇人产后调理的汤药配方,无不详尽入微。
书中穿插的经络图更是笔笔精细,显然耗费了不少心血。
她忙吩咐人去请李师傅,“这般利民的好事,自然要促成。”
何苓却面露难色:“只是手头银钱不多,这刻印的花费,能否容我先付一半,余下的日后逐月补上?”
谢昭闻言莞尔。她早听说何苓平日行医,连药钱都时常帮人垫付。
便温声道:“何医监,此书惠及万民,刻印费用分文不需你出,书肆全包了。”
李师傅来后,谢昭与他商量:“李师傅,现下有部《百病方》,得尽快刻印出来,此书容不得半点错漏。若能在下月完工,刻坊上下人人有赏。”
李师傅接过书稿细看,这是他谨慎之处,即便是东家吩咐,也得先审阅书稿,方能定下工期。
他翻阅片刻,颔首应道:“东家放心,这书页数虽不算多,但经络图和验方注解都十分精细。我们定会逐字核校,绝不敢马虎。下月印成,没有问题。”
几人围坐一处,一同细细翻阅书稿。其间若有不明之处,当即向何苓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