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掠过泪痕未干的谢昭,终是按捺下心内波澜,此事,必须暂且掩下。
过了一会儿,谢昭猛地抬头,决绝道:“我要去见崔延,现在就去!”
孟拙阻拦:“为何这般着急?”
谢昭站起身,“太后早已洞悉一切,隐忍至今,不过是顾念皇后。可如今小皇子已降生,皇后身子衰败,倘若她有个闪失,太后再无顾忌,只怕很快就要对崔家下手了!”
孟拙长叹一声,无奈道:“......好。”
夜色如墨,二人疾驰至成国公府前。
朱门洞开,府中仆役神色惶惶,奔走哭喊之声乱作一团。
成国公夫人赵瑛鬓发散乱,被两名婢女搀扶着踉跄而出,脸上泪痕纵横,唇间仍喃喃低语。
崔延纵身上马,正要扬鞭,忽觉心头莫名一悸,鬼使神差般回头望去。
百步之外,谢昭素衣胜雪,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隔着满街仓惶,连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可他此刻必须入宫,分身乏术,只能狠了狠心,勒转马头。
谢昭追出两步。
一队侍卫自暗处逼近,汪争阴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谢娘子,该回玉华宫了。”
更漏未尽,宫墙深处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钟鼓之声。
当第一缕晨光升起,丧钟余韵已传遍皇城的每个角落。
崔皇后,薨了!
*
皇后薨逝未满三日,太后雷霆降旨,将淮南道观察使崔坚一家锁拿下狱。崔坚,正是崔固的兄长,崔延的伯父。
消息传至成国公府时,府内白烛摇曳,满室愁云惨淡。
赵瑛一身缟素,声音发颤:“公爷,可打探清楚了?大伯究竟是何罪名?”
崔固坐在圈椅上,面色灰败:“我暗访刑部旧僚,说是兄长贪墨漕银,数额竟逾百万两之巨。太后祖籍扬州,此番运河决堤,正淹了她母族州县。”
赵瑛猛地伏案痛哭,“礼部更是过分!皇后薨逝三日,他们竟不提定谥号的事!公爷,这哪里是治罪,这是有人趁着国丧,要置我们崔家于死地啊!”
坏消息还不止于此。
一名幕僚踉跄奔入灵堂,“公爷、夫人,大事不好!太后又有懿旨到刑部,六郎的羽林将军之职已被革除,现在人已被押送刑部大牢候审!”
赵瑛身子一晃,直直向后栽去。
众人手忙脚乱,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折腾了半晌,她才幽幽转醒。
甫一睁眼,她便一把抓住崔固衣袖,泪如雨下:“你这糊涂人!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快去救儿子!延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崔固按住她颤抖的双手:“夫人莫急,我已派人去刑部打探。延儿虽被关押,但暂无性命之忧,太后暂时还不会对他下手。”
赵瑛指向玉华宫方向,“我实在不明白,崔家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即便皇后去了,太子殿下还在。难不成,就因为延儿想娶她那心肝谢昭?那毒妇便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崔固看了看灵堂中皇后的牌位,挥手屏退左右。待房门紧闭,屋内只剩下两人,他才缓缓开口:“夫人,我心中藏着一事,压了十几年,今日怕是不得不说了,夫人可还记得先太子之事?”
赵瑛奇道:“公爷此话何意?当年若非先太子妃携小郡王、小郡主去往京郊踏青,在山洪中遇难,先太子悲痛过度随之而去。坐在这龙椅上的,又岂会是今上?这凤冠,更不会落在我们家阿沅头上。”
崔固闭眼:“那山洪,是我所为。”
赵瑛怔住,“你说什么?”
崔固声音沙哑,“皆是今上,当年的赵王授意。阿沅以侧妃身份入赵王府,而我,不过是崔家的庶子。那日赵王亲执我手许诺,待他君临天下,必令我们的阿沅作皇后。
我带着他给的死士,在苍梧山守了整整两月,日日琢磨太子春猎路线。那日暴雨如注,正是天赐良机,东宫暗哨来报,太子必会经过此处。我亲手毁了河堤石闸,车驾沉下时,绣着麒麟的襁褓还在水面漂了片刻。”
赵瑛突然疯了般捶打崔固,“报应!这都是报应!你手上沾着那对孩儿的血,却都报应在阿沅身上。三皇子高烧不退那夜,阿沅呕出的血把锦被都浸透了!六皇子咽气时,阿沅生生拔断自己的指甲!”
崔固突然扯开衣襟,心口一道狰狞的箭疤。
“漠北狼牙箭穿胸而过,我都没哼过一声。那些年,只因我无足轻重,你和延儿在崔家受尽冷眼。我纵使堕入阿鼻地狱,也要让你们娘儿几个风光一世!”
赵瑛突然抓住他的手:“便是日日吃糙米,夜夜睡草席,也好过现在,守着这雕梁画栋,听着阿沅在梦里哭!公爷糊涂啊,天家兄弟相残,却让我们白白折进去!”
崔固猛地攥紧袖中兵符,朝东宫方向深深一揖,“事已至此,我一力承担。我这便去求太后开恩,总要看在太子是崔家血脉的份上,为延儿留条活路。”
他转身,眼底却是狠绝。
他曾经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先太子一家,如今也可以。三十死士已埋伏玉华宫附近,只要他比太后先下手!
“成国公留步!”
一声断喝,执戟卫士将崔府围得铁桶一般,连回廊都布满了弓弩手。
管家带着哭腔来报,“公爷!是左金吾卫中郎将带队,说崔家谋逆太后,阖府都要问罪!”
崔固站在原地,仰头大笑。到底是迟了一步,太后早已布好天罗地网,等着他往里面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