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佑急忙阻拦:“苗儿!不可逞强!”
“我不怕她!”她竟是一番舍了性命的架势,直朝着郑猗冲去。
场边顿时哗然。
郑猗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县令之女竟有如此血性,阵脚顿时乱了三分。
高台之上,晋王悠闲地转着夜光杯。
这三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在场中厮杀,倒像是为他上演了一出《霓裳羽衣曲》。
“殿下,”身旁内侍递上冰镇葡萄,小心地问,“可要叫停比试?”
“急什么?”李澄轻笑,目光紧紧黏在苗璎被汗水浸湿的骑装上,“美人嗔怒,可比曲江宴上的歌舞有趣多了。”
他仰头饮尽葡萄酒,将杨文佑焦灼的神色尽收眼底。
“好!”场上传来喝彩,谢昭突破重围拿下一分。
当终场锣响时,记分女官高声宣布结果,谢昭这一队,竟胜了!
她一个腾跃翻身下马,提着裙裾朝崔延奔去。
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把拉住崔延的手,得意道:“崔将军且说,我们方才这一仗,打得可漂亮?”
崔延轻轻擦拭她鼻尖的汗珠,“胡闹。”
……
裴度独自走在东市,未带任何随从,任由嘈杂的叫卖声裹着香料、茶汤气息裹着自己。
半月前,他因公务远赴河东道,回京后却猝不及防听闻一桩消息。
陛下已决意要为谢昭和崔延赐婚。
那夜在崇仁坊,他撞见谢昭与崔延并肩走在灯影里,便去瞧瞧打听了。
崔延三年前去龟兹历练,他们早已私定心意。
赐婚一事并非没有预料,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快得让他连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都来不及压下去。
先前,家中曾为他聘过两位淑女。可偏偏都是尚未过门,便突然染病亡故。
京中渐渐传开他克妻的流言,听得多了,连他自己也淡了娶亲的念头。
至于谢昭,他更清楚,她的心思从来就没落在自己身上。
无论他故意惹她生气,还是暗中帮她挡下刁难,甚至借着府中的宴席多见她一面,谢昭待他始终是那副平淡模样,从没有半分逾矩的神情。
他也说不清,心底那点隐隐的期待究竟是什么。
分明卢湛对谢昭的心意,从来都光明正大,摆在明面上。
到了他这里,却像理不清的乱麻,更遑论宣之于口。
他跨入书肆后院,谢昭坐在院中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叠账册。
她微微蹙眉,笔在纸上时而勾画、时而停顿,神情专注得竟没察觉有人走近。
直到眼前光亮被挡了大半,谢昭才发觉来人,放下笔笑道:“前几日马球赛场上,没见着裴少卿的身影,真是可惜。”
裴度的心跳漏了一拍,直直问道:“为何可惜?”
谢昭轻快道:“若有裴少卿下场助力,南诏使团怕是败得还要更快些。”
裴度接过她递来的茶盏。
此刻她不过是说句寻常玩笑话,自己竟要忍不住误会,误会她这话里,也有半分思念他的意思。
“你方才在愁什么?”
谢昭将账册转过去:“书肆的账,越算越糊涂。今日明明卖出《金刚经》注疏十卷,收了八百文钱,可库房盘点却说只出库八卷。这般差池,本月已是第三回了。”
裴度在她身侧坐下。
帐册上用工整的楷书记着:某月某日,售《昭明文选》二部,收绢一匹;
某日,售《王右丞诗集》五卷,收钱四百文......果然有几处勾稽不合。
他指尖点在一处,“这里有两个错处。”
他执笔蘸墨,在旁边批注:“其一,书册记账,须分明卷、轴、帙、部。《金刚经》注疏当以‘卷’计,你却误作‘部’。一部可为十卷,这数目自然对不上。”
笔尖又点向另一处:“其二,书价有定例。抄本与印本价差三倍,染潢纸与素纸又差两倍。
这批《王右丞诗集》用的是蜀中麻纸,每卷该作一百二十文,你却仍按八十文旧价入账,自然对不上。”
说这话时,他不经意间覆上谢昭手腕。
谢昭只当他是讲解入神未曾留意,未曾留意这细微的碰触,仍专注地看向账册。
裴度掌心感受到她腕间细微的脉搏跳动,如同握住自己的心跳。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还有这里,雕版印刷的损耗你忘了算入。每版印百次即需重刻,这些成本都该摊入书价。”
谢昭钦佩道:“这些都是你在户部学的吗?我看账看了半天,只觉得头疼,你一指点便全清楚了。”
“记账之法,不必事事亲为,但要懂得择人而信、察账而明。如此,才不会被人欺瞒,也能省些心力。”
“那往后,我再有什么不懂的,还可以向你请教吗?”
裴度望着她。
前几日马球赛事,她不管不顾奔向崔延的情态,早已在长安传遍了。
这些画面映得他心底那些念头,越发可笑起来。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相识不过三月,他这点隐晦的心意,如何抵得过她与崔延青梅竹马的情谊?
又怎能在她婚期将至时,让她徒添烦扰?
他走出书肆,被夜色吞没。
却又忽然停下,回头望着那扇仍亮着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