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门前,更是车马如龙,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
好在杨家调度有方,早已请来平康坊当红的舞姬乐师助兴。
华灯初上,帝后的使者亲自驾临,宣旨赐下黄金百两、蜀锦百匹并玉如意一对。
满座宾客顿时噤声,纷纷起身叩谢圣恩。
崔延独坐一隅,冷眼旁观厅堂内喧闹。
表弟杨文希被众人围着灌酒,姨母赵琼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满脸得意。
他执壶为身旁杨文佑斟满:“我那姨母样样都好,唯独这心胸......”
话未说完,只是摇头轻笑。
杨文佑不置可否,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他虽是长子,却因庶出,在这满堂喜庆里,倒像个外人。
崔延倾身,“文佑,虽说文希是姨母亲生,可自小到大,你我才是最知心的。今日这事,我都明白。”
谁都知道,杨尚书夫人赵琼过门多年无所出,倒是府里的一位侍婢,先生下杨文佑和杨文姝兄妹。
如今最令人称奇的是,杨文希竟先于兄姊成婚,这般安排,更衬得杨文佑处境尴尬。
杨家大约是怕落人口实,前些日子匆匆为杨文佑定下盩厔县县令苗十安长女。
消息传开后,不知多少人在暗中摇头:杨家好歹是钟鸣鼎食的勋贵之家,待庶子竟这般刻薄!
哪苗十安根基浅薄,这些年他借着女儿四处攀亲,长安城里的勋贵,谁不暗中嗤笑?
杨文佑饮尽杯中残酒,豁达道:“罢了,不提这些烦心事。倒是你,与那位谢娘子的事,进展如何了?”
崔延一提起谢昭,素日凌厉的眉目瞬间舒展,“十拿九稳。”
他知道好兄弟此刻兴致不高,本不想太过喜形于色,可心头的欢愉却像春水般漫溢开来,根本掩饰不住。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杨文佑的肩:“文佑,我没有亲兄弟,待我与昭昭大婚之日,这傧相之选,非你莫属。”
杨文佑举杯:“定不辱命。”
琉璃盏相击之声清脆,恰似幼时二人月下击剑的铮鸣。
夜色已深,裴度与卢湛自杨府喜宴而出,衣袂犹沾酒香。
卢湛步履踉跄,边走边絮叨:“谢琬竟也生得琼花玉貌,谢家双姝,一个进了杨家,一个眼看要入崔家,早知如此,我该去跟她们的兄长结交结交才是,说不定还有机会。”
裴度轻笑:“就凭你?怕是连谢家的门房都过不去。”
自卢湛去年在平康坊为歌姬争风吃醋、打碎波斯商贾一车琉璃后,各家夫人们早将他从东床快婿的名单上划了去。
卢湛摸摸鼻子,他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可被裴度戳穿,还是有些不服气。
“倒说我!”他忽地精神一振,扯住裴度衣袖,“你那克妻的名声才叫厉害。”
“长安城中你已是无人问津,上回听闻江南吴家有意结亲,结果不知从哪得知消息,连夜把庚帖都要回去。”
他笑得捂住肚子,“不如我荐你个胡僧?据说能改命。”
“闭嘴吧!”裴度笑骂着将扇子掷去,惊起檐下一双宿燕,扑棱棱飞进夜色。
二人说笑间,朝集贤书肆去。
刚跨入书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闲坐其间——
崔延悠然自得,见他们进来,起身相迎:“裴兄,卢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想买些什么?”
裴度心下诧异,一旁的卢湛更是摸不着头脑,上前一步问道:“崔兄,你为何竟在这里做起掌柜来了?”
崔延但笑不语。
他喝完喜酒便来了这里,方才谢昭去刻坊,他便暂坐看店。
裴度压下疑惑,开门见山:“此处可还有《山海异闻录》最新章节?”
崔延从身后书架精准取下一册,正要递出,谢昭从里间出来。
他笑着调侃:“东家来得正好,裴兄是我好朋友,今日这书,还请你看在我的面子,莫要收他钱,可好?”
谢昭目光掠过裴度,声音清浅:“随意。”
刹那间,裴度豁然开朗,原来这间近来在长安声名鹊起的集贤书肆,竟是谢昭开的!
无怪乎那日在大慈恩寺,她对《西域求法秘录》那般志在必得。也无怪乎崔延会出现在这里,姿态如此自如,举手投足间,宛如半个主人。
崔延又转向裴度,爽朗道:“裴兄,我前几日偶然得了一副《八骏惊枫图》,笔意豪纵得很,堪称神品。过几日,不如同去平康坊的‘听竹轩’,那地方雅静,咱们一边饮酒,一边赏画,岂不快哉?”
一旁的卢湛满脑子只听清了“饮酒”二字,忙不迭高声应和:“好!甚好!这等乐事,可不能少了我!”
裴度目光在崔延热情的脸上顿了顿。
什么赏画饮酒,不过是借口罢了。他怎会平白无故邀自己喝酒?怕是想借这由头,让自己往后多照拂集贤书肆。
这本是顺水推舟的小事,换作旁人,他定会爽快应下。
可这份周到经由崔延道出,让他莫名不快,连客套的笑意都装不出来。
便语气疏淡地回绝:“崔兄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近日公务冗繁,恐难抽身赴约,实在不便应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银钱,利落地置于案上,甚至没再看谢昭一眼,转身便拂袖而去。
卢湛愣在原地,全然摸不着头脑,最后只能匆匆撂下一句“崔兄,这......我先去瞧瞧他!”,便快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