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生得好,眼尾微微上扬却不锐利,瞳仁深邃,方才拉弓时凝神专注,此刻望向岸边,眼底多了些漫不经心的笑意。
裴度见她裙摆湿透,贴在腿侧,轻笑:“鱼已赔给娘子了。那我这朋友的衣裳,又当如何?”
谢昭腹诽。
这人看着气度不凡,也是个世家子弟,今日这点口角之争,竟还揪着件衣裳不依不饶?
卢湛倒是先急了,赶紧从裴度身后探出身,摆手道:“不必不必!一件衣裳罢了,怎好让娘子破费!”
又偷瞄谢昭侧脸,语气软了三分,“娘子若得空,不如去岸边大槐树下,我带了雨前茶,同饮一杯解解暑气?”
谢昭心内暗笑,徉怒看向串在箭上的鱼:“我原是要捉活鱼养在池子里解闷,郎君倒好,全射穿了,这还怎么养?”
她顺势后退半步,“既然你这朋友都不计较衣裳了,我们就此告辞了。”
墨竹拎起那几条还在扑腾的大鱼,二人转身便走。
卢湛望着美人背影,扭头埋怨裴度:“多好看的小娘子,你偏要咄咄逼人讨说法!这下倒好,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我一句都没问出来,连下次去哪找都不知道!”
裴度恍若未闻,只望着那抹渐远的身影,唇角无声一勾。
*
谢昭在书肆美美地喝了鱼汤,暖意融融,埋头校稿。
一阵脚步声撞进院来,怀里的书稿被一把抽走。
不用看,也知道是崔延。
他语气酸溜溜的,“原来就是为这些劳什子冷落我?我说这些时日怎么连个人影儿都见不着!”
谢昭眼底漫开笑意,对上他故作愠怒的眼神,“本打算忙过这几日,就去找你的。”
崔延控诉道:“在龟兹的时候,不知是谁醉了酒,说我像她养过的海东青,又傲气又黏人,回了长安倒好,对人家三日不见,四日不理的!”
谢昭听他翻旧账,心中愈发好笑。这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就等着她服软,说几句好话呢。
她声音绵软,“好哥哥,且饶我这一回吧!”
这声 “好哥哥” 叫得崔延心内酥痒,连骨头都轻了三分。
“这是从哪本闲书学来的浑话?再唤一声,今日便饶你。”
谢昭起身,慢慢靠近他,他身上还有一些铠甲的冷意,想来是刚从羽林卫营里过来。
她停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崔将军,你把眼睛闭上。”
崔延屏住呼吸,乖乖闭上眼,连肩膀都绷得有些紧。
谢昭看着他这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心里偷乐。
他这副样子,倒像是盼着什么天大的好事,若不让他急一急,岂不可惜?
她故意放慢呼吸,看着他睫毛轻颤,一秒、两秒、三秒......直到他忍不住要睁眼,才捂着嘴笑出声来。
“昭昭!”崔延睁眼,瞬间明白自己又被耍了。
一股热意冲上耳根,也不知是窘还是恼。
“皇后已经应允,会在圣人面前为我们请婚。”
作为皇后胞弟,他若求娶谢昭,只需进宫求天家赐婚,少了许多波折。
这桩事,他越想越觉得前程似锦。
横竖过不久她就要嫁入崔家,到时看她还怎么躲,那点子懊恼便化作胸有成竹的笃定。
谢昭心里软下来,她知道他为了这桩婚事,定是在宫里跑了不少趟。
可嘴上却不愿轻易服软,坐回椅中,故意皱着眉:“谁说要嫁你了?如今我在书肆不知多自在,想睡就睡,想写就写,才不要跳进你们崔家的高门大院。”
崔延心头爱极,凑过来,温声道:“嫁给我有什么不好?往后,你想写多少奇谈怪论都成,就算要把崔家改成书场,也全凭卿意。”
谢昭翻着书,嘴硬地没接话。
直到他看了看天色,不舍地说要回羽林卫营,她才在他转身时,在他脸颊偷偷啄了一口。
他走后,谢昭拿起账本,看了一会,心里便直犯嘀咕。
当初跟王掌柜约定刻《山海异闻录》时,说好刻成后两家一起售卖,集贤书肆取四分利,墨香阁拿六分利。那时她只想着能把书印出来便好,可谁能料到,这书竟卖得这般红火。
若还按当初定的四分利,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今晚必须去找王掌柜好好谈谈,重新商议分利才是。
裴度一脚跨入墨香阁门槛,眼前一亮。
烛火下,谢昭立于书架旁,正与掌柜说着什么。
近来有本《山海异闻录》很是风靡,他原是应堂妹裴仪之托,来这儿帮她买新出的章节。
谢昭低声争辩,“王掌柜,当初说好试印四六分利,可如今,洛阳、扬州、益州都来求购,若仍循旧例,未免不公。”
王掌柜放下手中算盘,拿出契书,摊在她面前,陪笑道:“娘子明鉴,您看这契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当初咱们可是约好了的。再说,刻板、纸墨、人工,哪样不要银钱?我们墨香阁也有不少开支啊。”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瞥向里间,隐约看到几摞比人还高的澄心堂纸,心里门儿清。
那梨木雕版只用雕一回,如今《山海异闻录》印得满长安都是,本钱早翻了百倍不止。
见美人蹙眉,卢湛当即挺身而出,一把扯过裴度,高声道:“老匹夫安敢欺人!
我这朋友是太府寺少卿兼知度支事,专管两京诸市。你这铺子还想不想开下去?”
裴度不赞同地皱眉,虽不知谢昭因何与这掌柜争执,他却不愿以官身干预寻常市井纠纷。
谢昭心下暗恼,怎么又是他们!
当初签下那契书,本就是她思虑不周。方才她好言好语跟王掌柜交涉,眼看王掌柜神色松动,似有让步之意,偏生被这二人横插一脚,倒像她仗着有人撑腰,故意欺压。
时机已失,再争下去,反而落了下乘。
只好转向王掌柜,“不必争执了,王掌柜,还依当初的契书行事。”
她说着,取出最新写好的三章书稿,放在柜台上,不再多言,绕开卢湛,径自离去。
卢湛瞪着门帘埋怨:“好个没心肝的小娘子!我好心帮人,反遭雷劈!”
裴度肩头微颤,望着那抹窈窕消失在夜色中,忍不住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