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她丈夫被父亲杀了。”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父亲很茫然,他刀下太多人,伪装成自杀勒死的也太多人。”
“但不妨碍父亲立即跪下磕头,求接生婆跟他走一趟。”
“磕到头破血流。”
“接生婆心善,还是跟父亲走了,只是耽误了几个时辰,天黑了。”
“当时我家住在半山腰上的木屋里,每一根木头都是老爸和老妈亲手搭建的。”
“那晚回家,木门稀碎。”
“一个浑身鳞片皮肤的黑影爬在母亲的身上,听到声音,捧着啃食到一半的大腿,扭头看他。”
“空气里是浓郁到能让人呕吐出来的血腥味。”
“那个鬼脸上长了三只角,两张嘴。”
恋雪捂住了嘴。
“那个时候老妈还活着。”
“她张嘴,却没有声音,她是哑巴。于是拼尽全力,用手臂指了指床底。”
“床底有什么?”
“我。”狛治指尖点了点自己。
“在鬼进来之前,她用老爸的砍柴刀,亲手划开肚皮,把我剖了出来藏在床底。”
“鬼的影子被月光打在窗户上的时候。”
“老妈亲了亲我的额头。”
“现在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感觉了。”狛治笑了笑,“应该很温暖吧。”
“她把我藏进床底,拖着被剖开的肚子,提着柴刀,蜷到门口。”
“鬼破门而入,直接把她压在地上。”
“老爸想要把老妈救下来,但他根本握不住刀,他手筋断了。”
“后来,天亮了,鬼走了。”
“再后来,老爸在床底发现了我。”
“老爸说,她向来胆子小。”
“老爸说,一定很害怕吧。”
“这天之后,老爸的身体就一直咳嗽。”
“再然后,我偷窃,于是老爸也吊死了。”
恋雪瞳孔震颤着,不知何时眼泪已经落了满脸。
“别哭。”狛治回神,从自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用帕子擦去她的眼泪,“就是告诉你,保护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等你父亲回来,好吗?”
“很害怕吧。”恋雪心疼,“你在床底,那么小看到了那样的场面,怎样都太残忍了。”
“不。”狛治摇头,“妈妈把我保护得很好,非常好,所以我不会害怕。”
“我出生就有一颗獠牙,街上的孩子都叫我鬼之子。”狛治自嘲笑笑,“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不该出生,是不是没有我,老妈就不会死,那样老爸也不会死。”
“不是的。”柔软的小手覆上狛治握着柴刀的手背,不知何时恋雪小姐已经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他们一定都很爱狛治,一定都想狛治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狛治看恋雪。
恋雪很严肃地说,“你不要自责,不要自卑。”
“狛治先生,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是承载着父母的爱意诞生的孩子,是伟大的孩子。”
狛治恍惚间又看到了父亲。
老爸拖着消瘦病体,坐在被褥里,扭头朝他慈爱一笑,说:“狛治,回来啦。”
说:“狛治,你要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说:“狛治,你还小。你还有机会重新来过。”
“你哭啦?”
狛治怔怔看她,指尖往脸上摸去,低头一看,入手是豆大的泪珠。
而后眼泪像珠子一样,一连串地往下落。
“我……哭了吗?”还没等狛治反应过来,恋雪就拥了上来,薄薄的里衣透着少女躯干的热度。
鼻尖是狛治熟悉的草药香。
她没说话,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他。
狛治脖颈侧的动脉抽了抽,手臂慢慢抬起,最后还是拥了上去。
脸埋在恋雪衣服里,低低地抽动着肩膀。
这一晚,素流道场的灯通宵亮着,低低的呜咽逐渐消弭在夜里,后来两个半大的孩子依偎在一起哭着睡着了。
天边露出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狛治醒了,昨夜的眼泪宛如一场梦境,他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
“狛治先生。”恋雪不知何时睁眼,“请带我一起去。”
“我知道这很为难。”
“但我不想一直这么等待下去。”
“不想,一个人在家里等待着。”
“我知道。”狛治说,“我出去换一盆新的水,洗完脸我们就出发。”
恋雪点头,松开了抓住狛治的手,表示自己听见了。
狛治阖上门的时候,她乖乖蜷在被子里,睁大着眼睛望他,小声念,“狛治先生……”
她在不安。
“你把被子往上裹裹,别吹到风,我不关门。”狛治朝她点头,加快了脚步。
门没关,恋雪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狛治的身影,牢牢地注视着。
他还在。
至少狛治先生还在。
我不是一个人。
所以这次一定跟上一次不一样。
恋雪松开了咬着嘴唇的牙齿。
这次不一样。
背着少女出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武士们脚步匆匆往田岛道场去,“田岛少爷的尸体发现了。在村外的野地里,快去报告。”
狛治背上的恋雪猝地伸手,指甲死死地抓住武士的衣服,“旁边呢?”
“什么旁边?”武士讶异而不耐。
“旁边有没有别的尸体?”
“没有。”武士头也不回地走了。
跟在他后面的人倒是嘴碎多说了一句,“不过现场确实有别的血迹。”
武士的袖子从恋雪手里滑落了。
最后一点布料也要滑走的时候,恋雪回过神来,死死攥住,“武士大人,能不能带我去现场看看!”
武士皱眉,轻轻振袖。
布料就像抓不住的水那样溜走了。
狛治上前想拦。
“就在那个歪脖子树树下。”跟班小声扭头告诉他们。
那颗歪脖子树很有名,在江户城的南面,整片区域只有它一棵树,在广袤的草地上矗立着。
“多谢。”狛治道谢,而后背着恋雪便往那个方向走,脚程越来越快。
野地偏僻,到达的时候,只有三三两两田岛家的武士坐在树荫下。
“死得真惨啊……”
“是啊,两条腿都没了。”
“地上全是痛到打滚的血迹。”
“是活生生痛死的。”
“真是残忍的凶手啊。”
“少爷还这么小,到底是谁这么狠心?”
“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胡说吧,这不都是老一辈用来吓唬小孩子早睡的吗?”
“但人类真的能造成那样的伤口吗?”武士比划,“参差不齐的,就像硬生生用手扯下来的那样。”
两人都不说话了。
盛夏热风掠过草地一吹,武士们齐齐打了个激灵。
“请问……”恋雪从狛治背上下来,“这附近有看到其他的人吗?”
“我的父亲一晚上没有回家。”
武士的眼神一瞬间流露出一丝怜悯,“旁边的尖石头上有血迹,但没有看到尸体。”
“跟这边离得也有些远,感觉不像田岛少爷的,或许你可以去看看。”
恋雪眼神怔怔,回身往石头那走。
“欸欸欸!你小子干什么呢!你小子!”武士一扭头,发现黑发少年不知何时蹿到他们身后,一把掀开了盖在田岛尸体上的白布。
尸体中间的空的,田岛上半身胯骨处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双腿消失,只留下了一对脚。
“是鬼。”狛治瞳孔地震,身体绷得像一张随时要断的弓,“是鬼造成的伤口。”
“拔掉双脚,从小腿腿肚,一点点吃到大腿根。”
“一样的进食习惯。”
“是那只鬼,那只头上长着三只角,两张嘴的鬼。”
“你小子在胡说什么呢?”武士们骂骂咧咧,没把话放在心上。
“是同一只鬼。”少年兀地抬头,眼眸赤红,“跟吃掉老妈的,是同一只鬼。”
狛治指着摆放在田岛躯干旁边的一双脚。
脚部完整,唯有被活生生扯烂的皮挂在上面。
“那只鬼会活生生拧断脚腕,把脚拆下来。”狛治甚至可以回想起那鬼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随口刮去皮上牵连的红色血肉的模样,“他不吃脚,不吃上半身,他只吃腿。”
武士们面面相觑,过了好久长出一口气,“幸好,看现场,鬼应该往江户城里面去了。”
“咱们道场在城外,这些天只要不进城就好。”
狛治缓缓转头,声音如鬼魅,“你们说什么?”
武士指着土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你看这沾着血的脚印是往城里走的。”
狛治终于知道,看到现场第一眼的不安来自于哪里了。
明明江户城那么大,町奉行所又那么多人,可狛治就是直觉出事了。
总是这样,亲近的人总在他不在的时候出事。
缠在他身体里的恶毒的诅咒。
“恋雪小姐,我需要立刻回町奉行所一趟。”狛治直起脊背,往江户城望去,“很抱歉。”
恋雪缓过神来,“没事的。”
她做好了被狛治丢下的准备,“我可以自己……”
回去两个字还没出口,便被狛治打断。
只见少年已经蹲在自己身前。
见恋雪迟迟没有上来,他仰头抬眉很认真,“恋雪小姐跟我一起去吧。”
“有町奉行所的帮助,找人也会容易些。”
恋雪默默趴在少年背上。
于是两颗害怕的心脏隔着薄薄的布料火热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
他们都在恐惧。
恐惧那个不可接受的后果。
拜托,求求你上天。
狛治背着恋雪大步往町奉行所跑,不信鬼神的他第一次衷心祈祷——
求求你不要对我那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