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出门,背后就出现细细簌簌议论的声音。
一群苍蝇,吵死了。
狛治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天,但天也没什么好看的,最后盯着檐下的积水,雨滴一连串地砸进去,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欸……”
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狛治抬头。
厨娘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手里捧着狛治的专用饭盒,“你的饭。”
狛治有些意外地接过,往灶台边瞟了一眼,明明还有很多空饭盒在排队。
“你劈的干柴都很好用,一点就着。”厨娘挤出一个笑来。
“谢谢你。”
“多加了个鸡腿。”厨娘小声,“趁热吃,以后不用最后来,都凉了。”
分明当时平静无风。
可少年兀地睁大了眼。
热度从木壁上透进捧着饭盒的掌心。
温温的,烫烫的。
狛治坐在门槛上吃完的那一顿饭。
吃得很慢,筷子夹干净最后一粒米的时候,厨房的侍从都离开了。
饭盒盖上一瞬,头顶的天——亮了。
狛治挽起袖子,将米糠揉在碗壁上搓净,青色的经络顺着少年的腕骨蜿蜒至精瘦的小臂,正午的第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在亮晶晶的水洼上,折出七彩的光来。
洗净自己的碗后,他默默在厨娘身后站了一会,“我可以来帮忙吗?”
厨娘惊讶回头。
“大铁锅,我可以洗。”狛治指了指,而后有些局促地收了回来。
“太谢谢你了!”厨娘惊喜,满面笑意做不了假,“这锅又大又重,每次我都得转着洗,不然擦不干净里面。”
狛治接过木糠,三条环形的刺青随着动作露了出来,他用手一点点地用木糠顺着锅壁清洗。
厨娘给他搬了个凳子,“踩上去,高一点会更方便。”
狛治仰头看她,“谢谢。”
有些拗口,所以声音很小。
“不客气。”厨娘沾着水的掌心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好加油哦!”
“嗯/。”狛治垂眸,很仔细地擦着锅壁的每一个地方。
……
“太干净了!你洗得特别好。”厨娘验收完锅,非常高兴,而后悄咪咪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小小的方子来,“谢谢你来帮助我。”
“要是我家的小孩也像你这么勤快就好了。”
狛治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开,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好。
明明鬼崽子,扒手,罪人叫得更顺口些吧。
“这颗糖是之前奉行大人过年时给我的,一直留着没吃,你尝尝看。”
“我家小孩可爱吃这个了,每年过年的时候得到了糖,都跟仓鼠一样囤着,算好一天吃多少。”
狛治低头,方块晶莹微黄,仿佛光也能透过去。
他迟疑地送入口中,舌尖一触,甜味便化开了。
轻柔得像雪,温润甘甜,四面八方铺在口腔每一个角落。
“好吃吗?”厨娘正在洗剩下的餐盒,没有看他。
狛治怔怔抬起眼,这是他第一次尝到饱腹以外的滋味。
蜜一样,流到心底里去了。
“好吃,谢谢您。”
“嗐,没事。”水桶里的水碰在壁上哗啦啦得响,“这些天一直下雨,好多柴都不能用,点不着,每次就你的柴都干的,特别好用。”
“他们啊,都该谢谢你才对。”
“没事的。”狛治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刺青,“您喜欢就好。”
出门的时候,天又下雨了。
狛治哒哒哒穿过后院,从自己屋里拾起一把红色的油纸伞,撑开往雨里跑。
白城的书房离狛治的屋子不远,此刻抬着的窗户一眼就能看见少年的模样,“最近他跟下面的人相处的怎么样?”
小黑思考了一会,“不太好。”
“您就这么放着他在那种环境下生存吗?”
这些天,奉白城的命令,小黑在教狛治识字,对他改观不少。
“他跟你们不一样。”白城的视线从少年被泥水打湿的裤脚上收回,“习惯忍耐,没那么脆弱。”
“是个强大的孩子。”
“他能处理好这一切的。”
“能靠自己赢得所有人的尊重。相处了这么些天,你也应该相信他才是。”
相信少年是火,风一吹,便能燎原。
狛治举着伞,跑到了父亲的坟边。
耳朵和肩膀夹着雨伞,蹲下身用刷子祛了一遍石头上新长的苔藓和污垢。
湿漉漉的掌心贴着石头,自言自语道,
“今天厨房的大娘送了我一颗糖。小小的,方形的。可惜没能让你尝尝,很甜特别甜,入嘴就化了。”
“她跟我说谢谢,还对我微笑,她说我劈的柴好用。”
“嗯……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热饭还是比冷饭好吃。”
“我在奉行的公馆里住得挺好的,有饭吃,有新衣服穿,奉行大人很温柔,小黑大人也是。”
“小黑大人前段时间开始教我识字,他说我识字的进度很快,前些天还比划说我长高了。”
“他说我正是抽条的时候,要多吃点。”
他一遍又一遍地擦着石头,直到扛着伞的肩膀都有些麻木了,才看着石头上父亲的名字,怔怔问了一句,
“爸爸,怎样才算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呢?”
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