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是唬我的。”他起身想给奉行接杯水,“您找我有事吗,饭盒我已经叫幕僚还给您了,衣服也已经交给捕吏了。”
可打开木箱,发现里面只有父亲喝药的碗。碗底常年被药渣浸着,都有些泛黑了。
嘴唇抿了抿,狛治又把箱子合上了。
狛治的家很小,屋内逼仄,三面墙壁,举目墙皮都脱落的不成样子,唯有进出的推拉门透着屋外的天光。
一个铺在中央的床褥,一个放在床尾的木箱,就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只留了一个人走路的过道,白城走进来,甚至觉得呼吸都被压抑住了。
“你父亲呢?”白城明知故问。
“死了。”狛治生硬回答,甚至扯出了个恶意的笑,“就吊死在你现在站着的地方。”
说罢又有些后悔,于是闭嘴。
“我可以打开看吗?”白城并不介意,自顾自地走到箱子面前。
这是狛治他们家,唯一一个可以储物的地方。
狛治没有说话,白城便当他允许了。
木箱不重,是周边常见的杉木板拼的,边角用钉子钉得死实,岁月磨得木纹发灰。
打开扑鼻就是药香,一包包用麻袋或纸包的甘草药按照不同类别整齐地被收纳在箱子里,旁边是叠好的旧布衣。
“贵吗?”白城把药一包包拿出来,分辨品种后又放了回去。
除了最基本的艾草芦根之类的草药外,还有纸包的一小撮药研成的粉末,甚至还有特别昂贵的丸药。
白城打开纸包嗅了嗅,大多是甘草粉,用于止咳的。
狛治就坐在床褥上看他,一语不发也不拦。
“很贵吧。”白城轻叹,把药物重新包好,放了回去。
“草药是我自己摘的,散剂五文一袋,没什么作用。”
“能让父亲身体好些的只有那个丸子。”狛治声音平淡,“3两9文,一包十粒,省着也不过吃二十天。”
“所以才去偷钱吗?”白城问。
“一两是四千文。”
“凌晨爬起来送豆腐,一天3文;帮人挑粪水下肥,一天1文;如果撞上有木匠要送打好的家具,从城南背到城北,多的时候能赚3文。”
近乎残忍的数字。
“我不能看着爸爸去死吧。”
白城扭头看他。
小孩盘腿坐着,面色很平静。
“爸爸越来越瘦,后背上的骨头都快戳破皮肤了。”
“挨打的时候,捕吏每一次每一次都重复着一样的话。”
“烦得像是恼人的苍蝇,嗡嗡嗡嗡让我好好工作。”
“可钱根本不够啊!药很贵啊!”
“我只是想把父亲治好,我有什么错?”
“我从早上就出门去送豆腐,忙到凌晨回家,钱还是不够啊!”
“那些该死的武士一顿饭就能吃掉父亲好几天的药钱。”
“我偷又有什么错?”
“穷人连活下去都不被允许吗?”
“受的偷窃的刑罚根本不重,就算被鞭子狠狠抽打,就算骨头被打断,我都能忍受。”
“爸爸根本不是累赘。”
“他又为什么要道歉呢?”
“我根本不在意这些,偷也好抢也罢,我只想要治好爸爸,哪怕死了都没关系。”
狛治走到白城面前,抓住了他的袍子,蓝色的瞳孔裂到最大,仰头问他,“可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呢?明明爸爸什么都没有做错。”
“为什么会死呢?明明他连一只蜘蛛都舍不得杀。”
“又为什么要丢下我离开呢?明明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我很擅长忍耐,我还能继续忍耐下去,忍耐到长大,到我死的那一天为止。”
“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自杀!”
“为什么当时,我不在他身边!”
“为什么我连父亲的最后一眼都没见到!”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出门之前,他还好好的摸了我的脑袋啊!”
“为什么!”
“为什么啊?”
他才11岁,一米五的个头,眼眶里没有眼泪,仰头看向白城的蓝色瞳孔里,痛苦近乎满溢出来,眼底尽是不解的疑惑。
“因为他爱你。”白城抬手,轻轻落在狛治的头上,“就像你爱你父亲,愿意为了他去死一样,他也爱你。”
狛治茫然抬头。
“所以才一直道歉,才克服了对死的恐惧,才不舍得你再为了他继续忍耐下去了。”
“可……忍耐有什么不对吗?人生下来不就是来忍耐的吗?只要父亲还在我身边,怎么样都好,我不想一个人留下来。”
“他又怎么舍得坐在病榻上,看你早出晚归去给人挑粪去受尽冷眼。”白城蹲了下去,半跪在地上,捧着狛治的脸蛋,跟他对视,“没能让你拥有一个无忧无虑去玩耍的童年,他一定很自责。”
“他从来都没有抛下过你。”
“他很爱你。从始至终,都很爱你。”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父亲一定是感激狛治的。”
是的,一定是因为感激而愧疚。
而不是觉得狛治偷窃,责怪他让家族蒙羞。
白城掌心的温度沁入皮肤,就一瞬,短短的一瞬,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溢出,然后就一颗接一颗连成串地往下砸。
狛治听到白城说——
“这不是你的错。”
“是这个社会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