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舍湿冷,狛治好像也没穿什么厚衣服,你也顺道给他送一件去吧。”白城接着道。
感动收了回去。
幕僚打着灯笼,顺着石阶而下。
白天抓的武士要等到明早才能放出去,他今晚才核对完名单。早在下午的时候,武士的家人便送了银两来打点,此刻一个个都躺在褥子上,睡得昏昏沉沉。
五条幕僚走到最里间,在昏黄的光里对上了小孩似鬼一般生冷的眼神。
他皱眉,从栏杆缝隙把叠好的大衣递了进去。
狛治扫了一眼大衣,移开视线,靠墙抱着膝盖不语。
“奉行大人爱民如子,特意让我给你送来衣物。”
狛治三天两头屡次犯事,事实上就连五条都已经眼熟了这个远近闻名的鬼崽子。
“好好反省,以后要踏实工作!”
狛治并没有动弹。
五条皱眉,没有多少耐心,并未多说,只是蹲下身把大衣整齐地放在地上——奉行大人的衣物到底不能随意糟蹋。
而后就扭头回家了。
他还要回家喝老婆炖的汤,这个点回家,还能积极参与晚间育儿。
等白城忙完手头的公务已经接近子时了。他伸了个懒腰,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监牢看狛治一眼。
牢房里只有大汉雷响般的鼾声,高低交错,张弛有度。
狱卒都睡着了,没有发现白城的到来。
里间的狛治靠在角落,漆黑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狱卒落在桌上孤零零的烛火晃动着。
旁边还有一只骨瘦如柴的大黑耗子,狛治团坐着,脑袋搭在膝上,侧头用指尖指尖逗弄着那个小玩意。
叫幕僚送来的衣物在他身边,整齐地叠放着,却并没有被使用。
“还不睡?”白城用备用钥匙打开了牢门。
狛治有些意外,狭长的睫毛抖动两下。
“伤势已经完全好了。”白城简单确认了两眼伤口,“恢复得很不错。”
狛治充耳不闻,低头逗弄着老鼠尾巴,甚至把它掐进怀里摸着。
白城低声咳嗽了一下。
狛治立马抬头。
对上眼神,他很清楚地看到白城笑了。
他闷闷把老鼠放走了。
“不开心?”白城也跟他一起靠着墙,准备坐下。
“等一下。”狛治终于出声,把白城送给他的衣服在地上铺好,“坐吧。”
白城倒不是很介意,坐在左边,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你也过来吧,地上凉。”
“我不怕凉。”狛治拒绝。
“所以还是凉的吧。”白城笑眼弯弯,带上了些许祈愿式的命令,“过来,我想和你坐在一起。”
狛治起身,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屁股。
露水湿重,坐在地上的地方已经湿了。
他又一屁股坐了回去,不说话。
白城伸手去拉他,“没事的,明天洗干净还我就好了。”
磨磨蹭蹭得磨蹭,反正最后磨蹭到大衣上了。
白城从兜里掏出一个饭团,“一天没吃东西?”
看着白城一直举着,他硬憋出一句,“不饿。”
话音未落,狛治肚子就叽里咕噜叫了一声。
白城夸过,他是个识时务的孩子。
狛治盯着烛火,小口吞着饭团,冷不丁开口,“我偷了你的钱。”
“嗯。”白城道。
“足以买下我这双手的钱。”狛治说。
“两银十七文。”白城道,“你认为的——你双手的价格?”
狛治吞下最后一口饭团,从口袋内侧,把银豆子和铜钱翻出来,一颗颗摆在大衣上,然后把自己的双手平举到白城的眼前,“全部都在这里了。”
看白城并不说话。
他又抬了抬刺了三道刺青的手臂,那是用刀划破皮肉,用生生泡进染料上浸的环状刺青,“随时可以砍掉。”
白城笑了,总之见到狛治的每时每刻,他好像都在笑。
“我好像是说过还有下次要砍手的话,记性不错。”
“我想想……由于你屡次犯事,按律法,应该被逐出江户。”
狛治面无表情。
“在城外流浪,就不能跟爸爸生活在一起了。”白城道。
狛治的手猛地一颤。
“可以告诉我,你偷钱想要去买什么吗?”
少年的头颅垂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的肩膀有些颤抖,可白城并未催促。
两人一起靠着阴冷的墙壁,待了接近半个时辰,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少年的体温还有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久,狛治抬头,眼神麻木,空洞的眼底有死寂的哀伤。
他没有回答问题,他一句话也没说。
烛光摇曳间照亮了少年的面庞,干涸的泪痕折出亮晶晶的光来。
“没什么……”
“什么都没了……”
夜深露重,压弯了少年的脊背,也压住了嗓子里的叹息。
最后只是沉默着,
一直沉默了下去。
而白城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