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无恤道:“席地谈天。猜一句《孟子》。”
裴笑渊一团锐气已尽去了十分,甘愿认输道:“大哥明知我不爱背书,还出这样题目。”
宁无恤笑道:“席地谈天——位卑而言高。”
裴笑渊看看天色,提了药篓出门。宁无恤扯住他问:“你不与我同去么?”
裴笑渊摇头道:“我要上山采药。过了这时节就没有了,耽误不得。大哥去到昙云寺,只可装作普通香客,进去随喜礼拜。如无寺僧指引,千万不可随意走动。倘或无意中撞破贼人行藏,必将引动贼人杀机。到那时,大哥身边无人,如何脱险?”
宁无恤听了这话,也有些惊怕,道:“我今日权当去为亲人朋友祈福,决不做险事。”
“大哥若执意要去……”裴笑渊死死盯着宁无恤,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妥协的神色,微微叹一口气道,“何不叫上玉谦流?”
裴笑渊看宁无恤还在犹豫,直接替他做决定,让金六两去邀玉谦流。
“大哥,我这次上山采药,也许几日,也许半月一月不回来。”裴笑渊走过来抱了宁无恤一下,“洛清城不比帝京,大哥若遇闲事,只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休要伸手管是非。惹出祸来,无人救应。大哥不为自己,也该想想爹爹。若大哥有什么闪失……”两人又立在檐下说了一回话。
金六两跑来道:“公子,车马已候在府外,玉公子问何时动身?”
宁无恤道:“请他略等一等,我换身衣服就来。”
裴笑渊辞了宁无恤出门。游方伺候宁无恤换了一身华贵衣服,熏了一遍香,走出门来,上了马车。金六两骑马跟随在侧。
一上马车,宁无恤便问:“玉兄,这里到昙云寺有几多路程?”
玉谦流道:“三十里。”
玉谦流应酬一夜,目不交睫。宁无恤也不曾睡足。两人坐在车里,倚壁假寐,一路无话。
来到螺蛳峰下,只见山峰高耸千仞,直入天际,形似青螺,幽奇险峭。昙云寺在半山之上。
山下一株古松,张覆如盖,尽可遮阴蔽日。宁无恤与玉谦流立在松下,等待童仆将香花灯烛、供养之具卸下车马。
两人正在议论三教异同,忽见一股血水如溪涧般由密林深处汩汩流出,渐渐漫至两人脚边。宁无恤心下大惊,一脸惶恐地退了几步。
腥风扑鼻,玉谦流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打发几个手下往林中查探。不多时,手下人回报说林中躺着数十具死人尸首,个个身着黑衣。
玉谦流穿入松林,宁无恤急急地跟了过去。来到林子深处,只见尸首堆陈,脑袋都打破了,花红脑子流了一地;也有没了手脚的,也有被当胸劈开的。血从伤处淌出,顺着地势,汇聚成溪,往林外流去。
宁无恤身子都吓软了,几乎不能举步。
玉谦流道:“死的是天决门的杀手。”
“什么人如此……”宁无恤正要问什么人干的,猛然瞧见左面近处有些许散落的烟灰,和一只空了的绛紫织锦烟袋,旁边树身上还有被磕打的轻微痕迹。
宁无恤心里纺车似一转,满腹疑云尽皆扫除,明白这是清夜羽暗中替他解危。顿时精神一振,高声向四面喊道:“多谢姑娘!”
到了昙云寺山门以外,只见山门高大,殿阁巍峨,盖造不俗。里面钟楼在西,鼓楼在东,前后五层大殿,后设斋堂香积、僧寮客舍、禅堂客堂。耳边钟磬声响,许多男女老幼都拿着香烛花果进去烧香祈福。
寺僧早已听得玉谦流今日要来进香,都知道他是洛清城头一个富户,众僧全都披偏衫、打法器,鼓乐齐奏,十分隆重地迎到山门,把他们请到客堂奉茶,带往各处拈香礼拜。
玉谦流不信神佛,连大殿也不进。宁无恤独自跪在神前,双掌合十,嘴里低声祝祷。祷告已毕,走到殿外,玉谦流问宁无恤在神前求了什么。
宁无恤道:“求神道保佑我的亲人朋友无灾无病;保佑玉兄伤势早日痊愈;保佑我早脱灾殃;保佑……”他自己笑了笑,摇摇头道,“若神道有知,岂不骂我贪婪?”
旁边走过一个香客,闻言驻足道:“此处神道极灵,只要你虔恳祝祷,无不应验。”说完迈进殿里跪拜。
游方一撇嘴说道:“若不应验——”
背后一个长圆脸的和尚谄笑道:“若不应验,原物尽还。”他是朝着游方说的,低着头,弓着腰,那一种恭敬阿谀的样子,仿佛游方是他的主子。
游方皱着眉,默默退到宁无恤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