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六两也不知是几时在什么地方丢的,哪里说得出话来应他?一时竟无言可答。又怕游方不通世务,再说出话来,惹得宁无恤性起,他必免不了受一顿杖责。连忙朝游方丢个眼风,唉声叫道:“哎哟,公子,我肚腹疼痛,咕噜噜直响,想是午间在外头吃的饭菜不洁净。我先带游方回去了,公子自己去赴席罢。”说罢,往后缩了几步,拉着游方,扭身就走,脚底下甚快,一忽儿便不见了踪影。
宁无恤也知金六两是心虚胆怯,恐受责罚,假借腹痛脱身。自己凝神思索,不禁满腹狐疑:什么人会将这无面目的画偷去呢?想了想,又道:“画已丢失,苦思无益,还是去江上赴席要紧。”
宁无恤独自走着,不一时到了清风桥畔彩山灯下,只见上边无数的人物景致,恰似真的一样。彩山灯高有七丈,竹木骨架搭就,五色彩绸扎成,泥塑纸糊许多山妖、水怪、鸟兽、鱼龙、百戏人物、仙山楼阁。
宁无恤正在看灯,灯下人众忽然乱挤乱碰,将将挤到宁无恤身上。眼见势头不好,宁无恤往外走了十多步,避开浩穰人海。
方透得一口气,东面又来了一起玩龙灯的,约有一二百人,护着一条青龙,急速来至面前,“哗”的一声,把观灯众人分在两边。
那龙口中连连吐出灯球,如大珠小珠,错落满地;浑身鳞甲间冒出黄烟,氤氲浓郁,良久不散。看的人喝彩不绝。
宁无恤退至街边铺户檐下,忽然余光瞥见身旁不远处立着一个人,绿袍素带,手里提一只红纱珠络灯笼。
宁无恤心中一动,顺着人潮往旁边退去,口里说着:“好挤,好挤。”退了几步,撞在那人身上。
街上钲鼓声响,隆隆震地。那青龙颠首掀尾,接连翻了百十个筋斗,往这边舞来。人群也随着青龙向这边涌来。
身后“咿呀”一响,店门被人推开。一只手握住了宁无恤的手腕,将他拉进店里。
这店是一间茶肆,摆着许多桌椅条凳。那人掩上店门,扯过一张条凳让宁无恤坐了,自己却立在旁边,低头看他。
宁无恤被那人盯视,心里竟有些虚怯怯的。嘴唇动了动,轻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那人也不答他。
宁无恤垂着两手,如泥塑木雕般坐着。坐了片刻,觉得坐下条凳仿佛生了刺、长了牙,叫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便收起两手,拢在袖里,置于膝头。
外头灯光闪闪,鼓乐喧空,里头却昏暗沉寂。只有那一盏红纱珠络灯笼,散发出幽幽微光,映在两人身上。
宁无恤向四面看了看,把手从袖里抽出,搭在腿上,放直了身子,凝神望着那人,道:“你不坐么?”
那人也没出声答他。
外头忽然钲鼓俱寂,哄闹声也渐远渐稀。想是那些玩龙灯的人舞到别处去了,观灯人群也就一哄而散。
只听门外有人大叫道:“少主,少主在哪里?”
那人将红纱珠络灯笼递在宁无恤手中,朝他微微点头,便打开门出去了。
手中的竹柄还带着那人掌心的余温,宁无恤高举灯笼,仔细端详上面的四时花草彩画。突然记起自己还要到江上赴宴,急忙提着灯笼,出门往江边赶去。
洛清江上游船甚盛。江边泊一画舫,高如小楼,舫中笙歌悦耳,琴韵悠扬,人声鼎沸。宁无恤走到岸边,即有人由画舫出来,引他上去。
来至一个厅上,摆着十几桌酒席,几乎坐满了人。
北面窗边,玉谦流身穿一件宝蓝色织金百蝶缎袍,手摇诗扇,坐在那里,如一颗明珠委于瓦砾之中,风标秀举,光照四众。
宁无恤步至桌旁,桌上瓜果罗列,珍馐备陈,各人面前摆放紫金杯盘。玉谦流见宁无恤到来,急起身相邀入座。宁无恤与席上众人各通姓名,略略寒暄,便入席坐下。
席间有一个少年玉貌的膏粱子弟,姓沈名绰,也是一个风流人物。瞧见宁无恤面貌肌肤尽生得好,态度又温恭而雅,仿佛绢做的人物一般,心上爱他极了,一时就有了修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