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望宇跟在他们身后,蹙紧眉不置可否。
套房内,保姆正忙上忙下,而玛利亚抱着婴儿坐在沙发上,黑卷发被她束到颈后,头顶披着轻薄的纱巾,边缘松垮地垂落至肩膀。
她背后的窗外,是无边的金色晚霞。
“昀熙,望宇,星承,你们来了。”
玛利亚见到他们,露出了一个看似勉强的笑,“要来看看弟弟吗?”
樊昀熙和樊星承默然几秒,直接坐到对面的位置。
玛利亚见状,弯起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但还是保持着微笑:“你们坐吧,我让黄姨给你们准备些喝的。”
“谢谢妈,不用了。”樊昀熙回应,“我们很快就走。”
樊望宇在一旁默默看着,垂眸想了想,他走到玛利亚身边:“妈,这几天你一定很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玛利亚稍稍睁大眼睛,像是有那么几秒的错愣,但很快,她的表情就恢复如初:“没事,我什么都不缺,你爸爸已经全部帮我安排好了。”
“我可以过来陪你聊聊天的。”
“不要紧,我和黄姨也聊得很好。”
樊望宇只好无奈轻叹。
“夫人,小少爷应该吃饱了,要不要我带他去晒晒太阳?”保姆黄姨上前问道。
“好,麻烦你了。”玛利亚颔首,便要将孩子交给她。
谁知母子才刚分离,婴儿就爆发出了尖锐的哭声。
“唉,怎么啦!”保姆一慌,忙抱过婴儿笑着安抚,“小少爷是舍不得离开妈妈吗?”
她说着还试探性地去看玛利亚。
“带他走。”玛利亚却淡淡地说道。
“呜哇!——”
婴儿仍啼哭不止,刺耳的哭声回荡在房里,几乎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樊望宇左右看着保姆和孩子,有些欲言又止;樊昀熙一动不动地坐着,看似毫无反应;樊星承则翘起二郎腿,脸上已是肉眼可见的烦躁。
“哎哟,小少爷呀!”由于怎么哄都哄不好,保姆只得苦笑着恳求,“你吃也吃饱了,睡也睡够了,让妈妈休息一下,别哭了好吗?姨姨带你去看太阳公公好不好?”
“黄姨,带他到隔壁房去。”玛利亚神色冷漠,“我想清净一下。”
“知道了,夫人!”保姆觉察到她有点不高兴,赶紧点头。
樊望宇却再也坐不住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选择走向保姆,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伸出双手微笑道:“黄姨,让我来试试吧。”
“二……二少爷?”保姆立时愣住了。
樊望宇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轻柔地摇晃,满含笑意的声音仿佛春风拂过花田:“好了,不哭不哭,哥哥在这里。”
伴随他耐心的哄睡,婴儿竟真的渐渐止住了哭喊,紧攥的小手也松缓了下来。
最终,婴儿彻底放松,甜甜地酣睡起来。
玛利亚惊呆了:“望宇?”
“哥……”
樊星承也红着脸目瞪口呆,甚至连樊昀熙都露出了错愕的眼神。
“妈,他很像你。”樊望宇看向玛利亚,极尽温暖地一笑,“很漂亮。”
窗边,余晖洒落。
玛利亚微启双唇,不知为何却发不出声,半晌,她眼眶才隐隐泛起湿润的浮光:“谢谢你,望宇。”
……
晚霞消散,夜幕降临。
今晚却看不见月亮。
樊昀熙和樊星承早已离去,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玛利亚、樊望宇和出生不久的弟弟。
玛利亚坐在摇床旁,指尖轻抚孩子毛茸茸的发顶,正用异国语言低低哼唱着摇篮曲。
她的歌声纯净婉转,宛如月光笼罩潮汐,静谧而悠远。
即便不懂歌词含义,保姆依旧听得入迷,连手头的工作都不由停了下来。
但樊望宇听得懂。
因为玛利亚曾为小时候的自己唱过几次,他知道,那是流传于母亲故乡,村民口口相传的古老歌谣——
潮涨潮退,海鸟北渡,
鱼儿跃出水面。
那是远在天边的彼岸,
甲板上,他扬起风帆放声歌唱。
我那遗失的财宝啊,
你究竟身藏何方?
日升日落,海鸟南归,
羊群走下山坡。
这是近在咫尺的故乡,
篱笆旁,她守在门边低声呢喃。
我那远航的爱人啊,
你究竟何时归家?……
樊望宇从头到尾静静听完,最后才说:“你很久没唱这首歌了。”
“也许吧。”玛利亚回到客厅,“太久没回老家,我都快忘记该怎么唱了。”
“他睡得很香。”樊望宇观察了一下弟弟的睡颜,扭头轻声道,“不用担心他会醒了。”
“辛苦了,来歇歇吧。”玛利亚拍拍身旁的空位,又吩咐保姆,“黄姨,麻烦去给我们泡两杯柚子茶。”
“好的太太!”
樊望宇却抬手笑道:“不用,黄姨你忙了一天也辛苦,我来就好。”
“这不好吧,二少爷!”保姆吓一大跳。
玛利亚也很震惊。
“没关系的,泡茶而已。”
不等黄姨反应,樊望宇便已经自行去取杯子了:“妈,像以前一样,多加蜂蜜,对吗?”
“望宇……你……”玛利亚差点说不出话来,“你还记得?”
“嗯。”樊望宇点一点头,看着手里的玻璃杯,“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
落地灯的微光柔暖。
玛利亚手捧茶杯,指腹轻轻划过杯沿:“望宇,我们母子两个,好像很久没像这样说过话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上次一起喝茶,我好像还在上小学呢。”
“看到你给我泡的茶,我突然想到了以前……你念幼儿园的时候。”
玛利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那时你特别爱吃我老家的橘子,你爸爸就叫人一箱一箱空运过来,让阿姨给你做橘子蛋糕和布丁……我偶尔也会烤橘子派,看你吃得开心,妈妈就觉得很幸福。”
“只可惜……”她说话时,嘴角勾起一抹苦涩,“不知什么时候起,你再也不吃橘子了。”
樊望宇半垂下眼帘,静默不语。
“望宇,你知道吗?你变了。”
“是吗?”樊望宇笑了,并没有太多惊讶,“你觉得我变得更好了吗?”
“怎么说呢,你好像变了很多,可我有种感觉,也许这才是你本该有的样子。”
玛利亚眸光闪烁,笑容的弧度渐渐加深,“虽然你爸爸总批评你,但我始终认为,你没有他说的那么糟……你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温柔、懂事,有自己的想法,这些妈妈其实都看在眼里。”
“嗯……”
樊望宇讷然应着,根本想象不到这些话会从母亲口中说出来。
“所以,相信我,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玛利亚放下茶杯,微微仰起脸庞,笑中带泪:
“妈妈永远为你骄傲。”
准备拿起茶杯的手陡然顿住,樊望宇愣愣抬起头,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在这一刹那,时间凝固,所有潮涌的情绪,都被定格在“骄傲”这个陌生词汇里。
过了很久,樊望宇才慢慢收回手,眼眶止不住溢上几分温热。
于是他低下头,喉结滚动一下,只为藏起话里的哽咽:“对了,弟弟的名字起好了吗?”
“当然,你爸爸已经打电话告诉我了,他的名字就叫做……”
玛利亚望向摇床里熟睡的婴儿,柔柔一笑——
“樊朔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