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婙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死了,赵恩进宫当太监没多久就死了。我们那儿闹饥荒,一个村子的人都饿死了,我一个个从死人钱袋里翻银钱,半偷半乞讨混在乞儿堆里走了一年多才到上京。”
白鸾略低下头,斜瞥着瞧妘婙。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提起那个早死的娘也是,白鸾一时也把握不了她到底有没有撒谎。
妘婙这样的人若是存心想要骗人,其他人肯定是发觉不了的。
是妘连虎先受不了的。
在她们部落里,不论什么年份,饿死人是首领最大的罪过,遑论叫尚未成年的小女孩千里迢迢找爹,简直骇人听闻。
妘连虎摊开手又缩回,反复了好几次,终于下定决心。她走上前,轻轻搂着了妘婙的肩。
太瘦了,瘦得骨头都显出来了,硌得人生疼。
山下不是有很多粮食吗?怎么还能饿着妘婙?
妘连虎搂着妘婙,嘴里反反复复重复一句话:“不要怕,都过去了。”
过了许久,还是妘婙主动推开她的。
她故意同妘连虎说笑:“我不怕,倒是母亲勒得我喘不上气了。”
白鸾没理会她俩打闹,坐在原地,继续从窗缝里瞧外面。
不知不觉中到中午了,太阳升到最高,满院子的阳光晃眼得很,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地从缝隙里挤进来,光影正好照在正对着的那堵白墙上,留一条窄窄的黑缝。
白鸾语气平平:“你把我们骗来,不是为了倾诉心肠的吧?”
妘婙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当然。郡主今日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这会儿,惊讶的是白鸾了。
“我?你弄错人了,我如今是泥菩萨过河,恐怕帮不了你什么。”
妘婙站起来,轻轻走到白鸾面前:“你可以,不然我为什么非要叫你过来?你能做到,而且很简单。”
听到妘婙这样说,白鸾终于也起了兴致。
“哦?什么事?”
妘婙探出半个身子,将没合好的窗户关严,墙上的那道影子瞬间消失了。
“一场戏,你们陪我演一场戏,一场关乎我能不能拿下魏博的戏。”
“幽州的李磐山节度已经被你们拿下了,再拿下魏博,河朔三镇中你们便得了两镇,很划算的买卖。”
白鸾心中一动,却还是沉默着等待妘婙接下来的话语。
“帮我写封加急密信,请幽州节度使派军到漳水,当然,我保证她不用参与魏博的一切纷争,事成之后,魏博愿将叶城送给幽州。”
叶城是魏博和幽州多年争端的起点,根子还在于当年河朔立三镇时,上京为分化三镇刻意为之。
若妘婙所言为真,那她的确拿出了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你把叶城拱手让人,不担心魏博兵士以此为借口哗变?”
“不。他们知道我是赵恩的养女,否则怎会甘心屈居于我之下?你代表幽州,我代表上京,若是还有人不服……”妘婙从净瓶里挑出来一枝玉兰,一只手轻巧一折,那花枝马上被折成了两半,“杀了就好了。”
妘婙说的这话倒也不算惊世骇俗,毕竟她们现今是在乱世里,杀人如麻并不罕见,多少年前大昭还有靠吃城中民众尸首守城的兵士呢。
只是她说得太过坦然了。杀人这种事一般人总要随便找个什么原因遮掩,可妘婙没有。
一霎时,刘稀弱和白鸾视线对上,两双眼睛里都写满了这样也可以吗?
妘婙是一把剔骨刀,用得好了,可以当做对付敌人最后的武器,用得不好了,便是剔自己肋骨上的肉了。
白鸾也从瓷瓶里抽出一枝玉兰,并没有折断,只是放在手中把玩,还凑上前嗅了嗅玉兰香气。
“最后一个问题,赵恩为什么要派你来魏博?他的野心应该不止一个小小的魏博吧?”
对于这个问题,妘婙早有预料,言简意赅地答道。
“他想做皇帝。”妘婙见白鸾手上动作一停,有些惊奇,“这有什么奇怪的?是个人都想做皇帝,就是净了身的太监也想。”
“他还说他要真当了皇帝,就封我个公主当当呢,可公主又有什么好当的,要做就做一方霸主。”
白鸾适时打断了她的回忆。
“好,我帮你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