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鸾被光晃了眼，略往另一面侧了下头。

“富清长公主派来的使者，已经来找过皇上您了吧。”

白鸾说完这话，眼睛死死盯着林琅，想要从他的神色里瞧出什么蛛丝马迹。林琅也不愧是林琅，心性非凡，只慌一瞬的神，随后又变回了老神在在的模样。

“阿鸾，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会儿太阳西下，不自觉中将她和林琅分成光暗两部分，白鸾在光里，林琅则在黑暗中。

白鸾往前走，主动走进林琅在的黑暗里。

“不，陛下您清楚的。若不是外力所迫，您绝不会舍得在这个时候，拿福懿同我谈条件。”

林琅知道林和对她有多重要，两辈子都知道。依他的个性，定要一点点磨掉猎物的爪牙才会安心，而不是上来就甩出自己最大的底牌。

如今这样，只能是他在外力迫使的不得已下的最后一击。

林琅不说话，一双手往后一摁，摁在桌上，再整个人往后一靠。他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不耐烦地哒哒敲。

“阿鸾，你真的很聪明，比我想象中的更聪明。”

白鸾粲然一笑。

“所以皇上，您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和林和走？”

林琅垂下眼睑，装作一副无辜样。

“阿鸾，上京就这样让你讨厌？”

白鸾摇头，看着林琅，一字一顿。

“让我讨厌的，是你。”

她才不讨厌上京呢，上京是她的家，她的家人不论活着的死掉的都在上京，人怎么会讨厌自己的家？

林琅的脸色红了又白，像被白鸾的话噎住一样。但是最后，他盯着白鸾耳朵上那只耳坠，笑出了声。

“如你所愿，阿鸾——只要你别后悔。”

他这样说，一步一步走近白鸾，直到近到他一伸手，就能拨弄白鸾耳朵上的嵌宝石莲瓣纹金耳坠。

“这耳坠是皇兄送给你的对吗？亏得她想得出来。”

白鸾使劲拍了林琅摸她耳环的那只手的手背，然后仔细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才不想让林琅摸娘的遗物，脏了娘亲和林恪两个人的心意。

林琅冷笑一声，为诱导白鸾做出最后的努力。

“阿鸾，你真的想好了吗？我如今是皇帝，和我在一起，这些小玩意要多少有多少。你不是珍惜你娘的遗物吗？我现在就可以叫太监去开库房门，把你娘的所有东西都原原本本的还给你。”

白鸾也呵了一声，嘴角挂着笑回他。

“我不是说过吗？我讨厌你。”

她说得很认真。

林琅死死用牙齿抵住自己的唇，像这样就可以掩盖自己的失意与狼狈似的。

“阿鸾，是我这些日子对你太好了，宠得你忘乎所以了。”

又是这样，林琅又是这样的以退为进。

白鸾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林琅，等他说出来接下来的话。

“你可以走，福懿不可以。她是大昭的公主，是我的妹妹，留在上京，才是她应该走的道。至于阿鸾，你若真想离开，就不能带走宁安郡主的名头。幽州缺一名使者，派阿鸾去，如何？”

白鸾笑出了声。

林琅真是聪明啊，要么她留在上京，成为任他摆弄的傀儡；要么她去河朔三镇，当一个随身可能丢命的朝廷的使者。

无论哪个他都不吃亏。

真是好算计。

白鸾又对上了林琅眼睛，若是林琅仔细瞧，就能发现他面对的那双眼睛无忧亦无惧，有的只是藏在瞳孔下尚待点燃的熊熊烈火。

“我选幽州陛下。您现在就可以昭告天下，说宁安郡主已死，说历经三十年，大昭终于又要派使者去河朔，您甚至可以为此大办一场宴席。”

“只是，我绝无可能留在上京了。”

林琅先是愣了神，后又像最开始时唤白鸾，好像他这样喊一声白鸾小名，就能叫白鸾回心转意。

“阿鸾……”

不知不觉中到了卯时，离冬至越来越近，上京也就天黑得越来越早。这会儿太阳落山，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伸手不见五指。乌鸦依旧在空中盘旋，时远时近传来振翅而飞之声。

白鸾不理会身后追随她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出兴庆宫，走出大明宫，走出上辈子困了她半生的宫墙。

她到时，刘稀弱已在宫门前等候多时，见她来，微微一笑，从暖炉上抽出手，把白鸾拉上马车。

“你终于来了。”

刘稀弱一边说，一边挑起被风吹动的帷裳。

“不打算再回头看一眼吗？它可养了你这么多年呢。”

白鸾淡淡摇头。

“不必。”

“我还会回来的，以天下之主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