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还在打着闷雷,雨水滂沱的下着,于是先传入两人耳朵里的,便是劈里啪啦的雨声。
“你娘走的时候这般大的雨。那天早晨我出门,她一改多日沉闷,搂着我说让我晚上回去带几串糖葫芦。我精心挑了好久,才选出了两串看上去最红最甜的。
“可等我回去后,她却已经断了气。”
“母皇死后,胞弟继位,我同他越发剑拔弩张,再没有小时候的亲近。他拉拢近臣,在朝堂上步步紧逼。他不信赖我,也不信赖白家,更不信我和白将军家的桥梁,你的母亲。在他眼中,这是我同白家勾在一起,意图谋反的证据。”
“你娘太聪明了,早就猜到这一点,索性用自己的死换我和白家的保全。”
她站起身,缓缓靠近白鸾,弯下腰,伸出手轻柔抚摸白鸾的脸。一张午夜梦回时,让她辗转反侧的脸。
“要不说你像你娘呢?长得像,脾气像,连不惜命这点也像。”
忽然,她针扎了一般动作一停,又收回手,向白鸾问出那句她曾想过许久的话。
“你恨我吗?”
白鸾只是摇头:“这不怪你。”
听到白鸾回答,富清长公主浑身卸力,软面条似的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白鸾在一旁静静看着长公主哭。
太久了,这些痛苦埋藏在富清长公主心中太久了,像房檐上的积雪,倘若一直不清扫的话,哪怕再强悍的人也会有被拖垮的那一天。
又过了片刻,长公主的情绪稳定下来。
尽管眼角挂着泪,她却不再哭,只是朝白鸾挥了挥手,示意她蹲下,直到两人平视,问她。
“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白鸾想了想,回答了看似毫不相关的一段话。
“大皇子她文经武纬,在外有芝兰玉树的美誉,可担大任。如今内忧外患,用常规的方子显然是不成了,久病还需猛药医,不是吗?”
长公主饱含深意的瞧了她一眼。
“你是知道她的身份的,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克己复礼,如今却要被推到台前。若是真的发现,汝等万死也不为过……”
白鸾继续答非所问,念了句《木兰诗》,她一字一句,吐出的话掷地有声。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低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长公主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还蹲在地上的白鸾看,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节,企图看出什么破绽,却只发现一张无惧又无畏的年轻的脸。她有些恍惚,她站不稳,手扶着桌,屋里的万物好像都看不清了,一切模糊又朦胧,眼前的这张脸逐渐和十三年前好友的脸重叠,千万次重叠后,拼凑出一张相似又不完全相似的脸。
记忆中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最大逆不道的话,一切事在她面前只有想不想,没有该不该。
她说她想赢。
又一声惊雷响,雨仍在下,清洗这天底下的万物。
长公主叹一口气:“罢了,我也同你赌一次。”
白鸾这才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点志满意得的笑,冲富清长公主行礼。
“那就多谢干娘了。”
长公主脸上泪痕未干,却也跟着白鸾轻巧一笑:“你倒是个会讨巧的。 ”
她接着说,语气平平,像在说着最普通不过的话。
“我已上书上京,说我嫁作他人妇却还没有自己的骨血,预备过继你娘唯一的血脉,也就是你。待你上了宗牒,我便不会再插手事,这块封地和封地名义上的一切也一同继承给你。上京那些官员一向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不会不同意。”
“白鸾,你可以大展身手了。”
“别叫我失望。”
原来所谓大婚是为了这种事,原来长公主从那么早就开始筹谋了……
衣袖下,白鸾的手微微颤抖,她的声音也是。
“万死不辞。”
她说。
屋外,雨过天晴,芭蕉依旧张着叶子矗立于天地中,万事万物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