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粮食欠收,整个扬州城又连着三年起了水灾,城中大坝若非是当年长公主同朝廷派来的官员一同看管修建,修得又高又结实,怕也抵挡不住。
只苦了周围乡镇,原先十里八乡称赞的富农们一个个卖田地,卖宅子,卖女人……卖到最后卖无可卖。一家一户留一个朽在病床上等咽气的老男人和嗷嗷待哺等吃饭的小男人。
原先他们尚且能容忍女人进学堂,如今却再不能了。
男人总是这样的。
若是有一顿满汉全席摆在他们面前,任由他们挑拣,他们或许愿意分出点儿残羹冷炙给女人,用来彰显自己的宽怀大量。可若是只有一盘菜,他们就再不会为了那点儿美名放弃实实在在的利益,哪怕那盘菜,也是另一个女人赠予他们的。
长公主口中的“闹事”,就是闹的这样的事。
这群男学生,想让富清长公主放弃自书院开办伊始定下的规矩——他们说女子识文断墨,实属勿需,如今年岁日艰,望公主收回成命,省下的开支,可供儒生,可救灾民。
竟是这样的事啊……
福懿一贯口直心快,听到这里再不能忍:“平白做什么美梦呢?那是公主的铜钱!公主乐意怎么花便怎么花,花不尽一个个丢河水里打水漂听响,也比救济这一群中山狼强。”
那黑胖山长不肯说是,也不肯说不是,站她俩身后,泥鳅一般局促,简直坐立难安。
白鸾见他这般,心里猜想又印证了六七分,略加思索:“闹事的是哪些学生?今日公主派我俩来,正是为这一件事,还望山长引见。”
山长这时才长松一口气。
他领她俩穿过一条长廊,又折行,拐过一道木桥,复踏过一道石拱门,终于让白鸾在这书院最深处见到闹事的学生。
山中实在是凉,这书院里又尽是前朝时便有的大树,春来又发绿芽,一个个老干虬枝,遮天蔽日。大中午的,也把这处遮挡得阴岑岑,不透一丝光。
本应放于屋内受跪拜的孔碑被他们这些孝子贤孙搬到院里,书院里念书的学生也一个个做儒生打扮,头触地,屁股朝天的跪到石碑前。他们当中无一人不悲哭,无一人不跪拜,简直令人闻者伤心。
白鸾见此情景,眉头一蹙,同那山长一问一答。
“此处有多少学生?”
“六十三。”
“书院统共有多少学生?”
“共七十四。”
“不是还有一半女学生?”
“她们并不上名册,不算数。”
好一个不算数!
白鸾平复呼吸,走到孔碑旁,许是借了这面碑的光,她看上去居然也有几分庄严像。
她站在那里,不动,朝一群跪拜的学生喊出声:“公主今日让我来解决你们惹出的麻烦。都给我想清楚了,想要走的现在便走,等会儿可走不了了。”
那群小儒生并不理会白鸾,该哭的还是哭,该跪的还在跪,明摆着以退为进。
福懿原本同山长一起远远站在门边,正看热闹呢,这会儿清醒过来,马上小跑上前,站白鸾前,替她撑腰。
“都听到没?要走的快走,别在这儿唧唧歪歪磨时间,否则就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这回他们终于不哭了,齐刷刷抬头望白鸾福懿,又齐刷刷看跪在最前那名男子,最后缓缓低下头。
白鸾也随大流望向那男子,他不回避白鸾的视线,两人四目相视了会儿,那男子才终于站起身。
那男人穿青色澜衫,下套绔裤,一打眼便知是纨绔子弟。他同着布衣布裳的其他人都不同。
他义正词严。
“书院当年重建有公主一份抹不去功劳,学堂上下对公主也是一片敬重之意。可今非昔比,公主为何一定要让女子进学堂?省下一笔开支,花到应该花的地方,岂不更好?”
福懿除白鸾外从不惯着谁,朝他翻一个白眼,明目张胆嘟囔道:“什么该花的不该花的,你分明就是想把别人家的钱都捞到自己怀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那领头男子听到福懿说的话,面色不改,又回答。
“女使此言差矣。女子成婚后操持家务,养育儿女,侍奉公婆,哪一桩哪一件需要识字?读多多的书,难不成想出一个女状元?朝廷不需要女状元,这世间又岂有侘鸡司晨的道理!”
福懿这下是真气了,挽起衣袖同那领头男子吵起来,后面跪着的那些子儒生也不甘示弱,一个个起身,一群鸭子般,七嘴八舌聒噪着同她吵。
一时间,这里闹得乱七八糟,不像学堂,反倒像卖肉摊。
饶是白鸾再好的脾气,面对这样一群这样无理闹三分的“鸭子”也按耐不住。
她趁没人注意到她的当口,又迅速绕回到孔像前,双手高高举起那尊小石碑,猛地往地下砸,“咚”一声响,石屑纷飞,地面被砸出一个小坑,连那孔像也四分五裂。
众人皆惊。
还是那个领头的书生反应快,箭一般跑来,装也不装,朝白鸾发难:“朝廷尊儒!如今天下读书人,有一半人尽戴儒冠,女使此举,是对夫子不敬,是对天下读书人不敬!”
白鸾拍一拍手上的灰,抬脚朝那书生一点点走近。
她语调不紧不慢,并不慌张:“急什么?一座石碑,又不是真的孔夫子。”她掏出那把短刀,放在书生脖颈处,见他不敢乱动后,再神色自若打他腰间抽一把折扇,展开,仔细瞧上面的题词,“你姓范?家中是做什么的?住在城中何处?”
那书生不说话,不甘心朝女人示弱,又害怕女人手中的刀,像个鹌鹑似木楞着,杵在那里。
眨眼间,院里都安静了。
他后面跪的小儒生许是同他关系好,一时急火攻心,竟跑上前去,指着白鸾鼻子骂。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尔等今日行卑鄙无耻,仗势欺人之事,难道是要向天下宣告,长公主也是这般人吗?”
福懿见有人敢指白鸾,自然不乐意,也跟着跑上来。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一脚踢到那骂人书生的心口,踢得那学生直不起身,受气包似捂着心口跪坐地上。
福懿拿食指指那小儒生,骂了个痛快。
“你又是什么腌臜东西?酸儒一个。说不定苦学三年又三年连个举人都考不上的玩意儿,也配骂长公主?狼心狗肺。”
白鸾忙拉住福懿,冲她摇一摇头,确定她不会再动手后,朝那些学生发难。
“我知你们看不起我,也知你们看不起公主,男人怎么想我不在乎。可是别忘了,当年突厥攻进大都,是公主死战才保住的百姓。你们脚下踩着的这个书院,是公主的私产,诸位如今能在这里全须全尾朝我发难,全赖公主慈悲心。”
这群儒生大部分都是农家子弟,天资又平平,除理水书院,再没其他容身之所,听白鸾这么说,也不挣扎,知道再无斡旋之法,一个个低下头颅。
白鸾扫视了一圈,补全最后一句话。
“从今以后,有谁敢再妄议一句,滚出书院。”
说罢,她拉着福懿,不理会跟她俩后面堆笑的山长提的留饭之说,拂袖而去。
路上,淅淅沥沥下起春雨,台阶比来时滑,她俩手挽手,小心翼翼并肩地走。从高处看那架马车,是烟雨中一个渺小黑点。
“回府吧。”
她对马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