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中午一路开到夜里。
沿途几乎没碰上仿真人,路况按理说算得上“畅通”,但车速却始终提不起来,前半段勉强蹭着旧京藏高速还能开到80码,可因为多年无人养护,路面早毁得连乡间土路都不如,坑坑洼洼一路颠过去,黎珂被晃得脾气直线上升,一路骂骂咧咧没停过。
再加上最后排的季研和季烨辰,一个骂了一路,另一个被堵着嘴呜呜了一路,声音此起彼伏,剩下的人倒是安静,全都低头补觉,车厢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生态平衡。
副驾驶的艾意没睡,但他也没理黎珂。
黎珂几次想找他说话,那人连头都没偏,只在某次他刚开口时抬手做了个极轻的制止手势:“别吵,我要听歌。”
黎珂当场被噎住。
他本来都张嘴要反击一句“你这会儿听个毛的歌就不能陪我聊两句”,话到舌尖却忽然卡壳,因为他猛地想起来,问人家“你有什么喜欢听的歌”的,好像就是自己。
人家认真对待、认真执行;反倒是他先嫌无聊。
……这要真计较起来,好像是自己比较不像人。
黎珂沉默了两秒,悄悄撇了下嘴把那句没出口的牢骚咽回去,默默换成了一句:“好好好,听到喜欢的一定要跟我分享。”
见人也不搭理自己,又开始小声的骂起这路况,殊不知,现在还能踩着这段破烂高速往前跑,已经算祖坟冒青烟的运气了。
核基地本就建在保密区域,具体坐标连民用系统都查不到,只有军方专用卫星终端才能锁定精确定位。出了公开路网之后,绝大多数路段其实都是荒废无人区,地图上看着有条导航线,但地面上却只剩风沙和碎石以及满地的荆棘。
非常符合迅哥儿的那句,这个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就这样,等车开到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他们已经彻底离开高速,驶进一片望不到边的戈壁滩。
真正的折磨这才开始。
车轮一压进碎石地,整辆车颠簸程度直接翻倍,底盘被石头砸的哐哐作响。
“艾意,坐好,别窝在座位上!扶稳把手!”黎珂一边控方向盘一边吼,“还有后面那群!这他妈还能睡着?醒醒!”
其实根本不用他喊,后排的人早就被颠醒了。
沈岚打了个哈欠:“这什么破路。”
而李锦年眉头紧锁,死死攥着车内把手,车身晃得比游乐园里的疯狂DJ还要离谱。他慌忙摸出瓶水,猛灌几口,才勉强压下翻涌上来的恶心。
张时京侧头看见他的脸色,眉梢一挑:“晕车了?”
李锦年似乎被问得愣了一下,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半拍才慢慢点头:“想吐……就算晕车吗?那应该是吧,我以为只是被晃得有点晕。”
“李大公子从小坐惯豪车,头一回见识这种路况吧。”张时京笑着打趣,说着他突然伸出手滑向李锦年的耳侧——
李锦年下意识偏头避开,手腕一抬,条件反射般挡了一下,是极标准的防御动作。
张时京立刻收手,双掌一摊作投降状:“李大队长别这么警惕,我可没想吃你豆腐。”
李锦年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压得很低:“……我没那么想。”
“行吧。”张时京耸耸肩,“我只是想指给你看,耳后这里有块硬骨头,下面有个小凹陷,叫翳风穴。按一按,能缓解恶心的感觉。”他说话时没有再碰人,只是用指尖在自己耳后示意了一下位置。
“谢谢,我知道了。”李锦年朝他轻轻一笑,便依言按向耳后的穴位,谁料他手指才刚松开,车轮猛地跃起一个土坡!
整辆车被惯性狠狠抛起,车厢里的人瞬间离座腾空。张时京反应极快,一把扣住李锦年的肩将他按回座椅。
“啊——!!!”
一声惨叫想起。
叠坐在林弋身上的林聆整个人被颠的弹起,后脑“咚”地撞上车顶,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西巴,季研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劈头砸来:“你怎么开车的,蠢豹子!这么大个坡你瞎吗?!”
沈岚也被震得坐直身子,藤蔓刷地窜出,把车里几个人利落缠回座位固定住,她顺手用藤蔓抽了黎珂一下:“你他爹能不能好好开!怎么拿的驾照!再撞几下把底盘挂坏就老实了!”
“操!说得轻巧!不然你来开!”黎珂单手死死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下意识横在艾意身前,眉头紧拧,“没看见在刮大风吗?!这边风沙这么猛,能见度低成这样,远光灯都开到最大了还是被沙子打得一片白光反射,前面全是虚影!这路又没标线,啥玩意儿都是临到跟前才看得见,我是神仙啊能提前预判?!”
他说话间方向盘又猛地一抖,车尾在碎石上轻微甩了一下,被他迅速拉正。
“所以你开慢点啊!谁让你这破路飙80码的!安全最重要!懂不懂啊!”沈岚也不甘示弱的怼过去。
“行了别吵了,我来开吧。”李锦年坐直了身体,轻轻拍了拍黎珂的肩膀:“今天也开了一天,你去后面歇会儿。”
黎珂没应声,他沉默了两秒还是点了点头,然后踩了脚刹车和李锦年换了个位置。
打开车门的瞬间,一大股冷风裹着细沙直往衣领里钻,刮在皮肤上像细针扎。
季研连忙嚷嚷道:“快关门!快关门!”
黎珂被风呛得眯了下眼,搓着膀子缩着脖子跳下车,转头盯着已经坐上驾驶李锦年说道:“不开玩笑,你真行不行啊?平时出门不是司机就是专车,我就没见你亲自开过车!再说这破路”
他抬脚踢了踢地面碎石,“底盘低一点的车来都得跪,你别逞强,要不还是我……”
“黎珂。”李锦年打断他,“你还记得我高一暑假,在迪拜待过一个多月吗?”
黎珂一愣,心想这时候你小子突然炫什么富!
“那段时间我迷上了冲沙,”李锦年淡淡道,“每天都跟着当地车队往沙海里进,沙丘落差最大的地方将近四十米,侧坡、盲坡、流沙坑全跑过,所以这种路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掉,“我还给你寄了明信片,这些大概你都忘了吧。”
“啥?风太大我没听清。”黎珂把头凑到李锦年面前,几乎贴到人鼻尖,“你再说一遍。”
“你这人有没有社交安全距离!”
“黎珂,把后备箱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所有人现在就换上。”
张时京和艾意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黎珂被点名,注意力立刻转移看向艾意:“现在?这就穿?”他边说还边伸手去探空调出风口,“车里都快二十六度了,人还挤着坐,再加厚衣服后面那小登不直接清蒸黑寡妇了?”
“黎珂,你有病是吧!”季研立马还嘴,季烨辰在旁边揶揄的笑,让他更崩不住了,“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你吗!不毒你一下你浑身不舒坦是吧!”
黎珂扯了扯嘴角没理他,心想你口气比脚气还大,尽搁这装逼呢,他又转向李锦年:“锦年,你刚刚说什么?”
“你是在质疑我的材料学还是在质疑基础热力学?”艾意眯着眼睛看着黎珂,“我们预计五十八分钟后抵达扎营点。当前室外温度零下二十三度,考虑风速和湿度,体感温度接近零下三十。车内二十六度,温差接近五十度。”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人是否跟得上逻辑。
“保暖衣物的作用不是觉得冷了再穿。”他淡声说,“它的本质是提前构建隔热层,锁住体表热量,降低热交换速率。如果等身体产生冷感信号再加衣服,核心体温已经开始下降,恢复成本会指数级增加。”
见黎珂半张着嘴,一脸痴呆的样子。
艾意又补了一句,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通俗解释就是,等你觉得冷的时候再加衣服,最多也只能回到正常体温,很难再升温到温暖状态了。”
全车人集体沉默,所有人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像这段话颠覆了固有认知,一直都是冷了添衣,原来穿了这么多年的衣服都是瞎穿。
“索得斯内!我宝宝真厉害!”黎珂盯着艾意那张冷白清隽的脸,看着他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嘴,又开始犯他的智性恋老毛病,心软的像一滩水,想要立刻伸过去狠狠rua一把艾意的头。
但除了发花痴的黎珂,其他人齐齐打了个寒战,因为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任何正常人,会把“艾意”和“宝宝”这两个词划等号。
李锦年侧头看了眼当事人,只见艾意事不关己,依旧神情淡漠。
咔——
一声清脆机械锁响,所有车门同时落锁。
黎珂:“???”
他下意识去拉车门却纹丝不动。
全车人:“……”
季研嘎嘎乐,对着窗外竖了个中指:“傻逼,冻死你!冷冻傻豹子!”
风卷着砂粒横扫过来,黎珂整个人被吹得发型全乱,他赶紧绕到副驾驶窗外,啪啪拍玻璃:“艾意!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喊你宝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