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之中，瞎了一只眼的黎珂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只见燃烧的卡车残骸旁，艾意正用整个身体覆在李锦年上方。他后背的衣物被烧得焦黑褴褛，边角还在滋滋冒着青烟，仿真皮肤卷着焦痕脱落大半，露出半边泛着冷光的银色机械躯干。
“艾意！！！”
“艾意！你怎么在这里！！”
“……”
“……他没事，你别在这叫唤，吵的我头疼！”
说话的是张时京，他嘴角挂着血丝，正大口的喘着粗气，瘫靠在五米外的墙上，后背把墙面撞出蛛网的纹路。
“……”
黎珂扫过三人的位置，瞬间就把刚发生的事捋明白了——张时京肯定是在最后一秒拼了老命把李锦年拽出来，自己却没来得及退到安全区，而这节骨眼上，车里的艾意竟直接扑了出来，用后背硬生生替李锦年扛下了爆炸的烈焰。
他大步流星冲过去，刚因李锦年没事而涌起的狂喜，在瞥见艾意背后焦黑的伤口时，瞬间被剜心似的剧痛取代，疼得他胸腔发紧。
脚下一个踉跄，他几乎是扑过去扶住人，沾满血污的手悬在艾意裸露的机械脊椎上方，愣是不敢落下半分：“痛不痛？”
“……”
“艾意？！”
见他没反应，黎珂俯身一看，这才发现艾意竟将头轻轻靠在李锦年的肩膀上，那姿态看似保护，却更像拥抱，透着一种近乎依赖的贴近。
“艾意，你……”
“我没事。”
艾意撑着地面缓缓起身，骨节分明的手伸过去，稳稳将李锦年从地上拉了起来。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唯有灰蓝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直直落在李锦年身上。
“谢谢。”李锦年看着他灰蓝色的瞳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为什么要救我？撞死赵春义，难道不是最优解吗？”
“这是你认为的最优解，并非我的计算结果。”艾意摇头，他看着李锦年轻叹一口气，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在完成既定目标前，你不能死。”
李锦年：“……”
艾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这时爆炸产生的浓烟已经散去，所有人的身影也显露了出来，可还在熊熊燃烧的车头吞吐着黑烟，熏得视线一片模糊。
“哎哟喂！哪个缺德玩意儿把卡车开进来了！”微商大姐这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上的藿麻叶片呼呼扇着烟，“我的娘哎！车还烧着呢！万一再炸了可咋整！我可不能在这儿等死！赶紧走赶紧走！”
双胞胎姐姐瘫在地上，鲜血顺着额角淌了满脸。妹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带着哭腔喊道：“姐！你满头都是血！”
“晕死我了……”姐姐眼神涣散地伸手乱摸，自言自语道：“咋有两个妹妹在我眼前转悠...”
“……姐！咋办啊！”妹妹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周围人。
旁边儿的瘦高男人作为犰狳改造人，浑身上下连点擦伤都没有，他几步跨过去，一把将双胞胎姐姐从地上扶起来：“我儿子以前打篮球撞过头，跟你姐这情况一模一样，是脑震荡，得赶紧去医院。”
“叔！求你帮帮我们！”妹妹双手紧紧抓着男人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哀求，“送我姐去医院吧！她根本走不了路！你要多少积分我都给你，求你了叔！”
瘦高男人没多说话，他蹲下身，示意妹妹把人扶到他背上。
“谢谢叔！真是好人一生平安！”
微商大姐立马凑上来，“哎哟喂！我的手也给撞脱臼了！疼死我了！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医院！可不能在这儿再待着！”
她说着就伸手帮妹妹把姐姐往男人背上挪，顺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又托住姐姐的腿，准备一起往医院跑。
“免费的好戏不看，走？”突然传来一道女孩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针，瞬间钉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微商大姐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住。
双胞胎妹妹看着姐姐满脸的血，攥紧拳头想说些什么，后腰却被微商大姐偷偷掐了一把，回头就见她皱着眉偷偷摇头，妹妹咬着下唇，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那个瘦高男人都赶紧把人从背上放了下来。
女孩从关公像后方走了出来，那双眼睛像锁定猎物般直勾勾盯着艾意的背部，语气中带着压抑已久的癫狂：“怪不得！怪不得那些药剂对你毫无作用！原来第一例人类意识转移仿真人实验体，就是你！”
李锦年缓缓转头，只见女孩拉下银色斗篷，露出被烧毁半边的狰狞侧脸，对着艾意一字一顿道：“好久不见，Affection investigation一号样本，还记得我吗？”
“Affection investigation一号样本……”张时京皱眉重复着这个短语，与蹒跚走来的沈岚交换了个眼神。
“你这个丑八怪在这放什么洋屁！那个A什么i什么是什么意思？”季研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还瘫在轮椅上被季烨辰推着从刚才女孩现身的方向走出来。
一旁还站着赵春义，他的衣服被烧得破烂不堪，可他本人却浑身上下连半点擦伤都没有，皮肤光洁得仿佛从未经历过爆炸。
显然，刚才张时京一把拉开李锦年的瞬间，他就趁机找了条活路逃了出去，而蓝环章鱼改造带来的强大修复能力，早已让他彻底恢复了毫发无伤的状态。
季烨辰盯着季研毛绒绒的后脑勺不觉有点好笑：“阿灿，我来告诉你Affe……”
“闭嘴！你雅思3.5分的塑料英语也好意思显摆？”季研扭头瞪向张时京，“那个姓张的！你来说！”
季烨辰的脸色瞬间阴沉。
“小兔崽子，没文化还这么理直气壮。”张时京翻了个白眼，“Affection Investigation翻译成中文就是情感研究的意思。”
黎珂瞳孔猛的紧缩！
A……i……一号样本……情感研究……
原来「艾意」这两个字根本不是随艾依的姓氏，而是取冷冰冰的实验编号首字母——
AI-1
黎珂忽然想起自己曾无数次搂着这人的腰调笑：“你家人得多疼你，才给你取这么个温吞名字，艾意爱意……怎么半点爱意都不分给我？”
现在他才明白，那看似温情的名字竟是艾意被当作样本的冰冷烙印！就像实验室里那些被剃光毛发的猴子用刺青在皮肤上标注的代号……
这时女孩轻笑出声：“不够准确！Affection特指强烈而深厚的情感……尤其是血亲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羁绊！所以，准确的翻译应该是母爱研究……”
所有人：“！！！”
黎珂沉默的看着艾意：“……”
母爱研究？这又是什么意思？艾意明明说过，他妈生下他就把他扔了去美国傍大款！那这研究的是哪个娘？什么母爱？难不成是艾依？一个仿真人，都是靠阿尔法公司的系统运行的，怎么可能会有母爱这种东西？这又和那女孩说的跟自己父母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而风暴中心的艾意，对女孩的话仿佛充耳不闻，甚至没往她那边瞥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黎珂肿胀得睁不开的左眼上，看着他英挺的脸上皮开肉绽的伤痕，指尖微微蜷缩着轻轻拂过黎珂的短发。
明明感受不到任何触感，却像是能想象到那粗糙扎手的质地，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
“艾意，你……”黎珂浑身发着抖，他轻声呢喃着，半晌说不出多的话。
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强烈的恐惧。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艾意第二次对他说“对不起”。
上一次，是自己被脑控者操控，幻境中眼睁睁看着父母倒在艾意刀下，清醒后那人逆光朝他走来，自己则像条狗一样抱着他哭泣时，那人突然没头没尾的对自己说对不起……而今天，还是这三个字，还是绕不开父母的死。
他突然怕得要死。
怕那个女孩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怕她掀开那些他刻意回避的过往，怕所谓的“真相”会像一把淬毒的刀，将他仅存的念想劈得粉碎。更怕，当所有一切都摊在阳光下时，他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厚着脸皮缠着眼前这个人，装疯卖傻地赖在他身边。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他还能自欺欺人，把那些疑点都压在心底；可一旦真相大白，他连一点虚假的温存都无法再奢求，连看着他的眼睛说一句“我信你”的勇气都将荡然无存……
艾意似乎猜到了黎珂的想法，轻轻抚摸了一下黎珂的背，这个动作更多的意味应该是安抚。
他别过眼，转头看向女孩：“我记得你，你是Devotion investigation组的9号样本，布这么大的局，就是为了替你的绑定试验体报仇？”
“不许说他是试验体！他叫翟柾！是我的爱人！”女孩突然像被踩中了逆鳞，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伤疤因激动更加扭曲，她朝着艾意怒吼着，“是你杀了他！是你把我害成这副鬼样子！我的一切都毁了！全都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