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儿,目光在黎珂脸上短暂一落,随即转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作为科研所里第一个完成脑进化的人,刚好能帮其他科学家突破基因融合的瓶颈……从人类基因链的拆解,到异源生物基因的裁剪拼接,全程都是我牵头做的……”
“所以,没人比我更清楚实验的问题。”
……
沈岚眉峰一挑,声音里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这不是把我们当猴耍是什么?要是能力真有使用次数限制,那科研所搞这实验,明摆着就是让我们当制衡仿真人的短期炮灰,说白了压根没打算管我们往后的死活!”
她冷笑一声,语气又硬又冲:“合着我们流血又出力,最后就落个卸磨杀驴的下场?!”
李锦年叹了口气,他看着没什么表情的艾意:“艾意,你应该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吧,为什么还要帮着科研所搞这实验?!”
艾意抬眼:“我为什么不帮?”
他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从生物进化模型和社会存续优先级分析,即便能力存在使用限制,但基因改造赋予的生存优势,足够让你们在彻底异化前,比普通人类多活至少三到五年。”
“横竖都是死。”他顿了顿:“选择一种能为全人类存续提供缓冲期的方式,至少比徒劳地等待灭绝更具价值——或者说,更高尚。”
沈岚也闹上脾气了,她两步走到艾意跟前:“道理我都懂,也不是磨磨唧唧的矫情种。人这辈子,到头来可不都是个死吗?但这事儿,你们至少得提前跟我们透个底吧!接不接受,总得让我们自己选!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当枪使,对吧?”
黎珂皱眉上前将两人隔开。
“沈岚,你在天真什么。”
艾意的视线越过挡在身前的黎珂,直直落在沈岚脸上,眼底没什么温度:“贪生怕死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生存本能,不是可以用道德轻易剥离的杂质。你以为把基因融合的副作用摊开了说,出任务时还有谁会真的拼命?到时候一个个都想着留着自己这点能力,把别人往前推,互相推诿扯后腿,最后的结局就是害死所有人。”
他微微抬了下下巴,目光从沈岚脸上别开时,带着点近乎怜悯的讥诮:“听着,我只负责让每个人类个体能发挥最大化的价值,至于被利用者的情绪,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艾意话音刚落转身就要回车里,黎珂胸腔里那股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方才对方那副对人性讥讽的语气、骨子里透着的傲慢、仿佛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派头,实在让他膈应又迷恋的厉害。
他皱着眉头,长腿一迈就横在面前,语气带着股压不住的火:“合着你压根不信人性那套,那现在废什么话告诉我们这些??”
“你们问了。”
“什么叫‘你们问了’!?”黎珂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哽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很烦艾意这种把自己当傻逼的态度:“你敢对我再敷衍一点吗!你真的把我当傻逼了是吧!”
一旁张时京挤眉弄眼的朝沈岚使了个眼色,然后语气促狭的劝了句:“黎珂,稍微控制下。”
“控制个屁!艾意我告诉你,就你这揣着八百个心眼子的性子,做哪件事不是奔着目的来的?突然在这儿装什么答疑解惑的活菩萨?”
沈岚听着不对,赶紧插了句嘴,手还在两人中间摆了摆:“哎哎哎,这咋还越说越呛呢?”
她瞅了眼炸毛的黎珂,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艾意,打圆场道:“犯不着发这么大火吧?再说了,退一万步讲,艾教授这话也在理,就算真有后遗症,总比咱们啥都没有的强啊!”
林聆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艾教授肯把这些告诉我们,肯定就是信得过大家呀~”
张时京朝着李锦年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句:黎珂又发疯了。
李锦年没应声,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场中剑拔弩张的两人。
他心里清楚,黎珂这火发得看似没头没脑,实则是被艾意那副永远隔着层冰的态度逼到了份上……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两人的相处模式本就透着股拧巴的不对等:黎珂是那种能把心掏出来往对方手里塞的性子,别说身家性命,但凡艾意要,他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能碾碎了给。
可艾意呢?永远像在走一盘只属于自己的棋,每一步都精打细算,却从没把黎珂真正划入过他的棋局里,天大的事都习惯自己孤注一掷的扛着,半分余地不留。
在吃瓜群众的围观中,刚刚沉默了许久的黎珂终于说话了:“问了就答是吧?那我问了你那么多次你究竟喜不喜欢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回答?!”
艾意的视线在他倒映在他瞳孔里的篝火的停了半秒,才低低叹出一口气:“黎珂,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答?”黎珂猛地往前逼了半步:“你说喜欢,咱们就继续处!你说不喜欢,任务之后我立马滚,这辈子不再碍你眼!这他妈有什么难回答的?!”
全场安静中。
艾意没躲,他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着:“你想知道吗?你说一个‘想’字,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黎珂瞬间就僵住了。
他太清楚艾意的性子了,这人从来不会扭捏,更不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他这样的人竟然对自己抛出了反问句,竟然让人不敢回答。
他怕,怕这答案一出口,连现在这点假相,都要被彻底撕破了。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知道。”
全场安静中。
“黎珂,我大脑能开发到97%同样是有代价的。”
艾意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蜷了蜷,又很快松开:“我答不上来,不是故意敷衍。”
“人类人体是经过38亿年自然选择进化形成的精密结构,从单细胞到多细胞聚合,从简单神经节到复杂脑网络,所有器官、代谢环节、基因表达调控,都遵循着自然演化的底层逻辑,处于动态平衡状态……”
他顿了顿,风吹起了额头前的碎发:“就像我刚刚给你解释的基因融合技术一样,强行打破物种间的生殖隔离与生物壁垒,短期可能达爆发性的强化,但长期来看,异源基因的表达失控、免疫排斥反应、细胞凋亡程序紊乱,这种拔苗助长导致的反噬是基于生物遗传学的必然结果。”
说到这里,艾意对着黎珂轻轻的笑了笑:“我也一样,大脑开发到这种程度,从来没有凭空来的好处。要维持这种状态,我得有绝对的理智,绝对的逻辑判断,绝对的专一度……所以只能主动切除掉负责感知情绪的脑区。”他拉起黎珂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光洁的额头:“就是这里,大脑前额叶皮层……这部分脑区负责整合情绪与认知,是产生共情、社会情感、价值判断和决策的部位。”
黎珂:“!!!”
“当你做出关怀、保护、倾诉喜欢的行为时,这些信息会通过我的感官传入大脑。正常人会激活包括前额叶、杏仁核、岛叶在内的「社会脑网络」,产生温暖、愉悦、心跳加速等主观情感体验……而我,我的大脑处理路径在前额叶阶段就中断了。”
黎珂的手还贴在他的额头,艾意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伸出手扶住他继续说道:“我能认知到你的行为符合社会文化中「喜欢」的定义,我也能通过观察和逻辑分析推断出你对我正处于「喜欢」的状态……但这就像阅读一份关于「喜欢」的学术论文,我能理解其字面内容和逻辑,却无法体验论文所描述的情感本身……”
这话一出口,黎珂整个人都僵住了,喉结滚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连呼吸都粗重得吓人。
旁边几个人更是彻底懵了,全都傻站在原地,唯有早知道内情的李锦年和张时京,脸色沉了沉,没说话。
“所以喜欢是什么样,不喜欢又是什么样,我其实不懂……而且,我的生理缺陷也限制了我被人喜欢或者喜欢别人……”艾意放下黎珂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黎珂,你能明白吗?说白了,我和一台会行走的超级计算机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无奈:“所以你问我喜不喜欢你……就像在问一台电脑,会不会喜欢上它的使用者。”
黎珂盯着艾意鼻尖上的小痣,盯着那张漂亮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一时间一股强烈的讽刺感涌上心头。
合着他黎珂爱极了的特质,那些冷静、理智、永远不会害怕、不会被情绪左右的特质居然是大脑组织被切除之后的缺陷!他之前还总自我洗脑,觉得这人就是读书人轴,不懂儿女情长,只要自己死皮赖脸缠下去,掏心掏肺对他好,总有一天能焐热这块冰,能让他依赖自己、离不开自己!现在看来,这他妈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是自己一厢情愿演的独角戏!”
……
……
艾意望着一言不发的黎珂,目光在他紧绷的侧脸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现在该你回答我了。”
黎珂猛地抬眼,眼底还带着红血丝,语气发沉:“什么?”
“你还想继续这段关系吗?要是想断,任务结束后,我能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我,省得彼此麻烦。”空气静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劝诫还是陈述:“如果继续,我得说清楚,你的感情,最后大概率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空耗。”
“我……”黎珂喉结滚动了两下,猛地往前冲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眼神死死盯着对方:“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他妈现在就想知道一个事!是谁逼你动这个手术的?!到底是谁干的?!凭什么这么反人类的东西要让你去!”
他越说越生气:“我就说不对劲!上次在那会议室,你跟孟教授话说的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原来就是这事!操!你今天必须说清楚,是不是姓孟的逼你去的?!”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艾意垂着眼,刻意避开了黎珂的视线,显然不想再纠缠。
“那我他妈究竟能知道什么!”黎珂一把拉住他的手,动作非常粗暴的扳住他的肩膀,硬是把人锢在自己跟前。他满眼血丝的扫过旁边沉默的李锦年和张时京,语气又急又躁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俩都知道是吧?!关序也清楚是吧?!科研所的那些人也知道是不是!!合着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我除了知道你叫艾意,我还能知道你什么?!”
艾意被他攥得肩膀发紧,却没挣扎,只是缓缓抬眼看向黎珂,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疲惫:“黎珂,总有一天我会把我的所有都告诉你,但绝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