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别相信,”许猷汉偏脸笑了下,“你对精神控制不敏感,不要看他们的眼睛。”
银宝暄深深地点头,道别,步行回家。小岱来接他,提着一盏小灯走在前头。家里什么也没变,安宁,曲折,静动结合的美丽景观。
他问小岱有没有去十姑娘庙?小岱摇摇头回:我怕,就没去。
他沉默会儿又问:“妈妈去了吗?”
小岱仍然摇头,引着他踏上内廊,站在廊下提着他的鞋,仰视他说:“夫人一直在家里,这时候应该在会客室。”
“来客人了吗?”
“是,姜先生来了。”
“你去休息吧,辛苦你了。”
银宝暄绕路去了会客室,中途看见奶母提着一条鱼出门,那鱼极大,红得心惊,让人不敢多看。
会客室只开了几盏小灯,灯光把室内晕得融融。缝隙太小,银宝暄没办法看见他们的实体,唯有拉长的影子映在关公像两旁。
妈妈说,你收拾东西跑吧。
姜天石说没有人会知道的,我莫名其妙跑了不是不打自招吗?妈妈稍微前倾些,语气难得的小女人,同时不容置喙:“警察那里查不着你,十姑娘可看着你呢,你也想身首分离吗?还不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出去躲几年救下你的小命。”
姜天石单手握拳,无意识用牙齿地刮咬,警察,他不怕,陈生家的惨案他还记得,没办法不怕。谁能忘记摊涂的血液,木地板嘎吱的饱嗝,至今未见头颅的残躯呢?
妈妈离他愈近,几乎是在耳边说:“今晚就有船走,你回去收拾东西,到我朋友那边玩几年,没事儿了我再接你回来啊,乖。”
他答应,冲出银家时甚至没注意到障子门边的银宝暄。妈妈哼着乡野小调,在会客厅里踱步,脚步声轻微,停在关公像前,拿起柜上陈列的武士刀,笑容满面地拔出一段刀刃,照出自己略有皱纹的眼。
人啊,不是拥有青春才有价值。
她拔出刀,拉开障子门,月光皎洁柔软,谁也没在外面。她望向拐角的阴影处温柔地说:“宝贝,天很黑,快回去睡觉吧。”
讲完,提着刀离开了会客室。
银宝暄在阴影中站了会儿才回到卧室,倒在床上便睡去,半梦半醒间,好似看见床边站着个极其高的人,折着颈子仍顶到天花板。
他想要睁开眼睛细看,却怎么也没办法彻底醒来。
天刚蒙蒙亮时,奶母从外头回来,提着个竹编篮。碰见来叫银宝暄起床的小岱,顺手交给了她,吩咐她去和小厨房说一声,拿篮子里的红鸡蛋蒸两小碗鸡蛋羹,一碗给小少爷,一碗送到夫人房里去。
小岱应声,往小厨房去了。银宝暄横在床中央,眉扛着,像两笔斜歪的偏旁。
她一面叫他,一面往衣柜走去,脚下有粘连的感觉,蹲下摸了下地面,满地半凝固的油血。她惊住,连忙起身轻拍银宝暄的脸颊,直到他睁开眼睛才松了口气。
“昨天有谁进你屋了吗?”她问,见银宝暄摇头,拍了下他的臂膀,“白喂你这么大了,还跟个傻孩子似的。赶紧去洗漱,吃早饭,时间不早了。”
银宝暄注意到地面上的血与油,想到昨晚似真似假的那个外形,没多说,到盥洗室洗漱换了校服被小岱侍候着吃早饭。
这个时代的富庶人家享受被伺候的感觉,大小琐事全被买来的佣人处理,情愿的话衣服也不用自己穿,饭自然有人喂到嘴里来。
银宝暄跟许猷汉会面时提起这件事,他笑着捏住银宝暄的耳洞,做学生总不让戴耳环,笑笑地讲:“小事情最耗费心力,也没机器人替他们做,人最便宜了。”
银宝暄嗯了声,和许猷汉绘声绘色地说起昨晚的事情,从妈妈和玩具两飞到怪人怪物监视他的睡眠。许猷汉想了想在他耳边说,要不今晚和我睡,反正咱们家都习惯我俩这样了。
银宝暄只是笑,不言语。
经过十姑娘庙时,能够看见十姑娘慈悲的脸孔,废墟似的院落。即便如此仍然有人走过废墟,跪倒在十姑娘身前,捉着茭杯一面痛哭不止一面提问,祈要三个圣杯,祈要一种可能性。
昨夜人们看得见是火灾,看不见的灾在各处均有表现。或许他们不是真的信仰,仅仅只是把它当作浮木,当作希望的一种,同时也将它当作可以贿赂的高官,可以交易一切形象,因不信仰而怨恨不救助。
不少人经由这场火验证了十姑娘的神圣程度,大加修饰地传播着浩浩汤汤的一场大火,连石头都被烤成灰,十姑娘的金身毫发无伤!三兄弟一个没死,伤口也没有。
政府被惊动,派了不少人来帮忙清理现场,帮助重建。
阿天没来上学,他们想更了解十姑娘庙的事情也没办法,问了几个熟悉的同学说的话竟大差不差。在年轻一辈的眼里,庙就是庙,即便有着种种堪比神话的传说仍然仅仅是一个问答游戏,一种新潮的占卜。
唯有隔壁班的陆朔提到不同的内容,告诉他们夜间部有几个女生很信十姑娘的,可以去问他们。
学校由日间部和夜间部两个时段构成,大部分条件较好的学生在日间部,剩下的就分到夜间部去。
夜间部大部分加入了小后山,常常趁着老师放松的时机翘课或在学校里做些鸡鸣狗盗的事情。
他们刚到三楼的缓步平台就看见四眼和小后山的两个成员站在教室外面对面说话,他们表情不大好看,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他们之间的矛盾是什么,银宝暄二人并不知道,大致可以猜到,多半是因为毛毛带人打了五厘米的成员。挨打的回来告状,大哥就得替小弟出头,否则以后出事就没小弟肯帮。
一个个的脸拧得厉害,却一句话不讲。
四眼先动手,双手一推,其中一个细细的小男生就滚下楼梯,歪倒在银宝暄的脚边。
许猷汉蹲下身摸了下他的脑门,温温柔柔地说:“赶紧起来吧,一会儿挨双份打。”
四眼已和另一个人打翻在地,压在地上猛猛地往面门打,鼻水和血水牵连出丝线,灯光下闪出波光。被推倒的那个加入进去,五厘米的其他人也涌了过来,缠成一团人肉毛线团。
他们从这些人身旁走过,银宝暄多看了几眼,为瞬间的指代和视觉冲击而情不自禁地皱起眉。许猷汉踢他的鞋边,他收回视线,往陆朔说的班级走去。
老师吹着哨子冲出来,飞眉铁脸,三两下把这团毛线理清楚。小后山分到标着小后山的桶里,五厘米放到五厘米的直尺上,凶狠的目光在他们的身躯走了一遍。
日间部的老师不敢管也管不住他们,他敢。
他骂他们在斗狠的时候这么有血性,学习却一个赛一个的软弱,够本事就打死,免得之后给社会添麻烦。这些孩子不服,却没人敢回话。
夏老师虽然不受学校的认可,在外面确实很受敬重的人,不论大小混混对他皆心服口服的意思。
他驱散学生们,日间部赶回家,夜间部的全赶回教室,连带着银宝暄二人也被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