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的一位菩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悲悯:“阿弥陀佛。世间万象,皆是缘起性空。这图景演变,亦是众生共业、心念流转所致。追求秩序,减少纷争,亦是慈悲。”
那位人身蛇尾的女神(女娲)轻声叹息,眼神复杂:“造化之初,确然……更为恣意。然无序亦生混乱,秩序乃存续之基。只是这梳理之手,轻重如何拿捏?”
老子抚须沉吟:“道法自然。过度干预,失其本真;放任自流,亦生祸端。难,难。”
关圣帝君眉头紧锁,看着图景中那个代表“忠义之勇”的光影被强化、提纯,与其他层面的“力量”逐渐分离,沉声道:“若此图属实,关某之道,是否亦是被……裁剪而成?”
妈祖望着那片代表水域的图景,看着那些暗淡下去的、代表海洋不同性格的自然灵性,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同情与思索。
争论再起,但这次的争论,少了上次的意气,多了沉重的思考。大家都在试图理解这图景背后的含义,以及自身在其中的位置。
就在众神议论纷纷之际,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响起,音量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是林问心。
她站起身,对着西王母和在场的所有神灵,行了一礼,然后说道:
“晚辈林问心,乃天庭琅嬛阁一校对仙吏。职责便是校勘文字,辨别真伪,寻找被遗漏或修改的痕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已恢复平静的幽蓝池水,仿佛还能看到那元初图景的余晖。
“观此图景,晚辈联想到校书。有时,后世版本为了语句通顺、观点统一,会修改、删除前代版本中那些看似‘冗余’、‘矛盾’或‘不合时宜’的记载。单个来看,或许无伤大雅。但若所有‘异见’都被如此处理,后世所见,便只剩下一部看似完美、实则失却了历史复杂性与原本鲜活面貌的‘定本’。”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神灵流变,或许亦然。追求秩序与统一,或许有其必要。但若这过程,是以抹杀多元、简化本质、甚至篡改记忆为代价,那么这建立起来的秩序,其根基是否稳固?它所讲述的‘故事’,是否还是真实的‘历史’?我们如今遵循的规则、认知的神谱,其中有多少,是如同被校勘过的‘定本’,失去了元初的‘草稿’那份野性、复杂与无限的可能性?”
她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以校书类比神系演变,角度新颖而犀利,直指核心!将抽象的“流变”问题,拉到了一个所有知识阶层都能理解的具体层面!
许多神灵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尤其是那些从元初时代走来的古神,眼神中充满了感慨与共鸣。而一些后天敕封的神灵,则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与审视。
西王母的目光再次落在林问心身上,这一次,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赏的光芒。她没有对林问心的话做出直接评价,但沉默本身,已是一种态度。
(四)与雨师的分享
法会在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林问心再次悄然返回琅嬛阁。
这一次,她心中的波澜远比上次巨大。元初图景带来的冲击,众神辩论引发的思考,尤其是她自己那番“校勘定本”的言论在她心中反复回响。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求知欲,这些颠覆性的认知,无法与琅嬛阁的同僚言说,玄伯虽可信任,但似乎也讳莫如深。
她想起了雨师毕星。那个身在思过林,却同样对“本源”与“真实”有着执着追求的古神。
到了“仙霖”喷洒的卯时三刻,她将涵元舍的观景幕切换到听松居东第三株老松。那熟悉的细小云涡再次出现,微微加速旋转。她凝聚神识,小心地探入。
“毕星上神?”她传递出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倾诉的渴望。
“林姑娘?”毕星温和的神念很快回应,带着一丝关切,“你心绪波动甚剧,似有重负。可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
林问心犹豫了一下,决定坦诚相告。在这浩瀚天庭,他似乎是她唯一可以分享这些惊天秘闻的对象。
“我……前几日,去了一处名为‘瑶池’的秘境。”她开始传递信息,“参与了一场由西王母召集的清谈法会。”
她感受到云涡那头神念的微微一顿,显然是“西王母”这个名字带来的震动。
“而就在今日,我又去了一次。”她继续说道,将第二次法会的核心——那震撼人心的“元初图景”,以及图景所展示的、从野性混沌到井然有序的流变过程,详细地描述给毕星。最后,她甚至没有隐瞒自己在那场众神辩论中,忍不住以“校勘定本”为喻,发出的那番质疑之言。
她倾诉着亲眼目睹那宏大“蓝图”带来的震撼,倾诉着面对流变真相的困惑,也倾诉了自己发言后,那种既忐忑又觉得非说不可的复杂心绪。
云涡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良久,毕星的神念才再次传来,那温和的语调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深深的共鸣:
“瑶池……西王母清谈……你竟已两度受邀参与此等秘会!”他的惊讶显而易见,随即语气转为无比的郑重,“元初图景……果然存在!多谢你告知我这一切……那才是天地间最本真的韵律!雨,不应是律令刻度上的水滴,而应是呼应地脉渴求、感应万物生机的自然之歌!你所见之景,印证了我被囚于此地漫长岁月中的诸多猜想……”
他的神念因激动而微微波动,仿佛长久以来的坚持得到了遥远的回响。他也开始倾诉,倾诉他被困思过林的苦闷,对现行僵化雨律的不满,以及对回归那种更古老、更自由韵律的深切渴望。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交流超越了法会和规则。林问心谈起她在川东大山里的生活,谈起那里的云、雨、风、雾,谈起土地的气息和四季分明却充满意外的轮回。毕星则谈起他作为古老雨师时,巡游四方,感应不同地域的云气地脉,降下应时甘霖的往事,那些记忆里充满了与自然融为一体的自由与畅快。
他们分享着彼此的记忆碎片,一个来自凡间,一个来自神界远古,却在某种程度上奇异地契合。那是对自然本真状态的共同向往与怀念。一种超越身份与境遇的理解与共鸣,在一次次神识交流中悄然滋生。林问心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分享所有秘密和不安的港湾;而毕星那原本沉寂的心湖,也仿佛被投入了温暖的阳光,泛起了久违的涟漪。
“若能亲眼见见你所说的那座山,感受那里的雨意云情,该多好。”毕星的神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与柔和。
“若能亲身体验你所说的,感应地脉、呼云唤雨的自在,该多好。”林问心同样心生向往,语气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这次通讯结束时,两人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不舍。毕星最后传来一道神念,关切之意溢于言表:“林姑娘,你如今触及的奥秘越来越深,身处的漩涡也越来越险。务必万事小心。尤其……要警惕与‘不周山’相关的任何异常波动,那里牵扯的因果,极其古老,也极其危险。”
不周山?林问心立刻想起看到万象藏的宓兰仙官看见那枚玉琮时的异常反应,心中凛然,将这个名字和警告深深记下。
与毕星的交流极大地缓解了她归来后的孤独与震荡,却也让她心中多了一份朦胧的牵挂与担忧。而“不周山”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在迷雾中悄然浮现的庞大暗礁,预示着下一段可能更加惊心动魄的旅程。她望着观景幕外天庭永恒的“夜空”,清晰地感觉到,眼前暂时的宁静,正在被一股来自远古、来自共工氏、来自不周山遗址的、无声而强大的召唤慢慢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