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问心凝神感知。她能清晰地“看到”,那股蓬勃的、充满生机的青色神力,在离开句芒身体,触及那团核心光晕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坚韧的“薄膜”。神力并未被完全阻隔,但通过的效率大打折扣,而且变得断断续续,失去了应有的流畅与磅礴。就像一条本应奔腾入海的大河,在中游被人为设置了无数细密的滤网,虽然仍有水流通过,却失了气势,变得绵软无力。
更让她感到惊异的是,在那层无形“薄膜”上,她隐约“读”到了一些极其细微、却排列有序的“规则符文”。这些符文并非恶意,它们代表着“秩序”、“节律”、“刻度”,如同……一种严格的时间表?
“感觉到了吗?”句芒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语气带着疲惫与愤懑,“就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我的春天!每次发力,都像在泥潭里挥拳,使不上劲!这根本不是法力衰退,这是……这是被捆住了手脚跳舞!”
云墨在一旁看得咋舌:“我的乖乖,还有这种事?谁敢给春神下绊子?”
林问心若有所思,她想起了在土地司听到的关于“旧神”与“新秩序”的议论,想起了自己感知到的神界规则的“脆弱”与“人为书写”的痕迹。
“大神,”她谨慎地开口,“这层‘阻滞’,感觉更像是一种……体系性的约束?是否与天庭现行的、规范四季轮回的历法或节气息息相关?”
句芒眼睛一亮,如同找到了知音:“你也这么觉得?!我就说嘛!肯定跟那个劳什子‘黄道星官二十四节气历’有关!”他像个受了委屈终于能倾诉的孩子,语速快了起来,“上古之时,我执掌春令,何曾需要看这么多条条框框?万物感应我的气息,自然萌发!哪像现在,什么‘惊蛰当日必须响雷,雨水之后方可栽种’,刻板得要命!我感觉……感觉春天不再是我的春天了,我只是一个按照固定乐谱演奏的乐师,连一个音符都不能错!”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失去的自由与创造力的怀念,以及对现行僵化体系的不满。
(四)初探根源,玄冥将现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林问心请求句芒展示现行天庭颁行的《四季轮转律令》与《二十四节气实施细则》。
句芒挥手间,那本光之书卷旁边,又浮现出两卷更加厚重、散发着威严气息的金色律令文书。上面用天庭通用神文,详细规定了春神在每一个节气、甚至每一天,应该行使何种权能,达到何种效果,精细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林问心仔细翻阅,尤其是关于“立春”到“谷雨”这段核心春季的律令。她凭借校对的敏锐,很快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些律令的描述,侧重于“结果”和“时间点”,比如“立春之日,东风解冻”,“雨水之日,獭祭鱼”等等,但对于如何调动天地间最本源的生机之气,如何感应不同地域、不同物种的细微需求,却语焉不详,或者完全忽略。它将一个充满动态变化和无限可能性的自然过程,简化成了一套固定、可量化的生产流程。
“大神,”林问心指着律令中一段关于“促草木萌发”的通用仙诀,问道,“施展此诀时,您是否感觉它是‘通用’的,而非‘专属’于春天的?它似乎……缺少了某种核心的引导,一种能与万物最深处的生机共鸣的‘真意’?”
句芒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这仙诀就像一把□□,能开锁,但开得不顺畅,还费劲!远不如我当年随心所欲引动青木之气来得痛快!”
“那么,上古之时,您是如何布春的?可有什么不同的法门或依凭?”林问心引导着问。
句芒陷入了回忆,嫩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惘与追忆:“上古……那时天地未分如今日这般明晰,我与冬神玄冥、夏神祝融、秋神蓐收,各掌权柄,更多是依赖对自然本源力量的感应与调和。尤其是我与玄冥,春冬交替,生机与肃杀转换,需得紧密配合,感应天地间阴阳二气的消长……而非像现在这样,严格按照历法上的死日期交接。”
玄冥——冬神的名字首次被提及。
林问心心中一动。冬神玄冥,在古老传说中,不仅是肃杀寒冷的象征,也掌管着藏伏与孕育,是生命轮回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春神布春乏力,是否也与冬春交替的环节出现了问题有关?
就在她思绪纷飞之际,春熙苑边缘,靠近与“雪霰苑”(冬神居所)交界的地方,一阵异样的、带着凛冽寒意的能量波动隐隐传来,与苑内疲软的春意形成了鲜明对比。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属于冬日的领域内,发生着变化。
句芒也感应到了那股波动,眉头微蹙,望向那个方向,喃喃道:“玄冥那家伙……最近也怪怪的。”
线索,似乎开始指向那位尚未露面的、掌管着寒冬与终结,也孕育着新生的神明。
(五)苑中生灵,细微见证
在句芒的允许下,林问心没有急于离开,而是在春熙苑中漫步,试图从这里的生灵身上找到更多佐证。
她遇到了一株焦急的杏花仙魄,一个由杏树灵气凝聚成的小小光团。
“春神大人最近力气不够,”杏花仙魄用细弱的声音抱怨,“我的花瓣本该舒展得更开,颜色更娇艳的,现在却软绵绵的,像没睡醒。”
她又遇到了一只负责催促花期的布谷鸟精灵。
“咕咕……时间表都乱了,”布谷鸟精灵歪着头,“该我唱歌催促耕种的地方,地气还没暖透,种子不肯醒。春神大人的‘醒神曲’调子不对,唤不醒它们啦!”
这些细微的抱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句芒的神力本质并未消失,但他与万物沟通、唤醒生机的“频道”似乎受到了干扰,他的“春天序曲”与天地万物固有的“接收频率”出现了偏差。而这偏差的根源,极有可能就隐藏在那套取代了上古自然感应、强调绝对秩序与统一刻度的现行历法体系之中。
日落时分(天庭的日落更多是一种光晕的转换),林问心和云墨向句芒告辞。
经过这一日的观察与交谈,句芒对林问心的态度已然不同,少了几分最初的烦躁,多了几分信赖与期待。
“林仙吏,”句芒站在那株巨大的花树下,晚霞为他青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暖金,“若你真能帮我找到这该死的‘束缚’的源头,我句芒欠你一个大人情!这春天,不该是这样的!
林问心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如同破冰春水般的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大神放心,晚辈定当尽力。或许,我们需要从更古老的记载中,寻找答案。”
她心中已经有了方向——返回琅嬛阁,调阅所有关于上古历法、时节划分,以及春神、冬神权能记载的古老文献,尤其是那些可能与现行“二十四节气历”不同的体系记录。
而那个名为玄冥的冬神,也正式进入了她的视野。春神的两本账,一本是现行僵硬的“公账”,另一本,或许就是被遗忘的、与冬神紧密相关的、充满动态平衡的“私账”。
返回琅嬛阁的路上,云墨难得地安静,最后只嘀咕了一句:“看来这春天的事儿,水还挺深。”
林问心望着天际那轮逐渐亮起的、代表着亘古规则的明月,心中默念:是啊,水很深。但既然开始了,就要一探到底。这不仅是为了帮助句芒,更是为了验证她所感知到的,那笼罩在神圣秩序之下的,细微而真实的裂痕。
春天的谜题,等待着她去解开。而那位执掌冬日与终结的神明,或许正是下一个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