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歇,江南隐隐有了入夏的迹象。
连日的晴空伴着和煦的东风拂面而来,醉人心脾。
姜雪的目光从窗外移回车舆内,望着面前一左一右的两个身影,无奈叹气。
倒也不怪他二人相送,自东夷细作夜袭大理寺后,整个京城都加强了戒备,御林军、大理寺、昭明卫多方探查,也未寻到一点蛛丝马迹,风平浪静下,必然暗潮汹涌。
马车稳稳停在大理寺门前,姜雪未出声,与二人颔首作别,缓缓走下马车。
少顷,还未及马车调转方向,一辆油壁香车迎面驶来,停在他们不远处。自马车上急匆匆走下一位年纪尚轻的女子,径直奔向府门。
大理寺门旁的守卫不识来人面容,厉声拦下那女子:“何人胆敢擅闯我大理寺?”
女子急切道:“劳烦通禀,在下国子司业,容嫣,请见大理寺少卿。”
“原来是她。”
温久指尖微动,窗帷的缝隙随之阖掩如初。
“小久认识?”梅时雨好奇道。
少女轻轻点头,似乎想到什么,又笑着摇了摇头。
梅时雨忍俊不禁:“小久这是何意啊?”
“准确来说,是我认识她,而她并不认识我。”
“哦?”
“春闱放榜,吏部官吏名册誊录,我都曾对她的名号有所耳闻,只是一直未曾谋面,”温久娓娓道来,“岭南容氏长女,容嫣,去岁方才及笄,不过一载便高中探花,官拜国子监司业,这位容小娘子,绝非碌碌之辈。”
“我大凉真是人才辈出啊!”梅时雨不由得感叹。
“我言及这些并非为引你感叹,”温久白了他一眼,“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一个新官上任之人,为何要来大理寺?”
梅时雨会心一笑:“事出反常,必有蹊跷,盯紧她便是。”
* * *
姜雪在一众惊异的目光中点完了卯,便如往常般赴案阁当直。
“姜录事留步。”忍冬唤住她,疾步迎上前来。
姜雪不明所以,但还是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姜录事莫急,少卿请你留在堂内稍后。”
姜雪忍不住腹诽:这又是出了何事?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接二连三的问候声便在堂外响起。
“参见少卿——”
沈霁白敷衍地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堂内。
姜雪朝他恭敬见礼:“少卿。”
沈霁白开门见山:“自今日起,你不必再赴案阁当直,往后,你便随本少卿一道探查案情,不得有怠,直至你掌得独立断案之能。”
姜雪猛地抬眸,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沈霁白直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道:“姜录事,听明白了吗?”
“是,姜雪领命。”
“都这么闲吗?”沈霁白转而望向堂外,“贼人都进了自家的门,我大理寺全无还手之力不说,直至今日还毫无头绪,诸位觉得面上光彩?”
大理寺众人闻言,都低下了头。
“还不快去!”
容嫣逆着人潮,小心向正堂行去。
她望向面上怒意还未褪去的男子,柔声开口:“敢问官人,可是大理寺少卿,沈大人?”
沈霁白颔首相应:“正是在下,不知容司业前来,所为何事?”
容嫣一怔,没想到,大理寺内的消息竟通传的这般快。
她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姜雪的身上。
沈霁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极快会意。
“她不是外人,容司业但说无妨。”他淡淡开口。
姜雪见状,扯唇一笑,抬手以请:“二位大人,坐下说吧。”
沈霁白和容嫣相对落了座。
姜雪驾轻就熟地走到书案旁,备好纸笔,等待着他们开口。
沈霁白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沉声道:“坐下。”
容嫣不解,环视四周,直至她望见角落立着的少女,才明白他不是多此一言。
姜雪大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迅速落了座。
她一想到日后还要与这位喜怒无常的少卿大人朝夕相对,就后悔不已。何必为了那么一点少时情谊至此呢?姜雪啊姜雪,你真是作茧自缚,天真得可笑。
容嫣正色道:“我此番前来,是为状告国子祭酒姜松年,其以官职之便,行略卖之事。”
姜雪闻言,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笔。
沈霁白瞥了她一眼,缓缓开口:“此事非同小可,还望容司业慎言。”
“若我没有证据,怎敢状告朝廷命官,”容嫣语气坚决,“自我官拜国子司业至今,已有十名监生失踪,我遍寻未果,又恐无从交代,便去寻了国子祭酒,姜大人。怎料他含糊其辞,言语中无半分惊诧惶恐之意,还劝我敷衍了事,权当未闻,可那是活生生的人,是十条性命,我身为国子司业,怎能将他们弃之不顾!容嫣无能为力,还望沈少卿明断。”
沈霁白思忖片刻,复又开口:“如此说来,你并未亲眼目睹姜大人将他们掳走略卖?”
“是,但整个国子监,若无国子祭酒授意,谁又能不声不响带走监生?”
“容司业怎知,他们不是自行离去?”
“他们的行囊俱在,断不可能弃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