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身后玄琉,示意她先进去。
玄琉会意,率先迈开脚步往里行去。
牢门内里比外间更为幽暗,初见虽是一片静谧模样,但据玄琉多年司职于幽冥司的经历,立刻就能判断出其中犯人数量必然不少。她的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在湿漉漉的地面之上。慢慢地,似有水流缓缓滑过,而越往里走,积水便越深。她垂下头去,见那水流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凛凛青气,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肃神水。”身后曦泽道:“若是心生污秽,邪侫凶恶之人踩过,必有灼肤剔骨之痛,腿骨脚趾也会顷刻间被腐蚀殆尽。”
他缓缓绕过她,走到前端,肃神水立时从中间分开,未沾染上他鞋面半分。
曦泽:“你应该庆幸,自己还不算是个坏人。”
玄琉瞪大了眼,这肃神水是属狗腿的吧?方才拼了命地往她腿上涌,这会倒是娇羞地直往后退?
曦泽闲适地走着,指尖随意地指向左端:“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之前抓得魔族细作,知道他是来干嘛的吗?”
玄琉心道:“废话!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会知道?”
但她面上却是装得极为老实,疑惑地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曦泽语气随意:“他呀,当时妄图来本君这里窃取宝物。只是手法拙劣,当下便被我捉住了。”
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左端黑暗处逐渐显出些微亮光来。玄琉抬眼望去,只见那妖魔被缚妖索五花大绑地绑在一个椅子上,发丝散乱,形如枯骨。头顶被一鎏金宝瓶笼罩,金光如慢放的雨滴缓缓往他身上滴去,每落下一滴,那魔族细作便惨叫着剧烈抽搐几下。半晌,又有气无力地朝他们骂上一句。
“魔族煞气太重,这是在助他净化污秽的内心!”曦泽说道:“你瞧,起初他一天十二个时辰要骂上十一个时辰才满意,如今只是偶尔才能骂上一句,已然进步了许多了。”
玄琉看着那人,干笑道:“看……看出来了。”
“那我来问你,看到他,你可从中领悟到了什么?”曦泽淡淡笑道。
玄琉瞧着曦泽的神色,小声道:“不……不能在天界偷东西。”
曦泽满意地笑了笑:“很好。”
他又继续往前走去,陆续道:“这位是鬼族细作,当年他冒充仙君,与他人里应外合,妄图将那鬼族质子救走……”
玄琉心中猛一咯噔。
“你说他该不该罚?”
玄琉看着那面如枯叶,昏迷不醒的鬼族细作,抖了一下身子道:“该罚。”
“这是判上作乱的……”
“这是煽动下界灵族起兵的……”
“这是私卖天族仙草的……”
“这是妄图霍乱天界安宁的……”
一路行来,那些被关押的仙灵亦或妖魔,皆是一副气若游丝,进气没有出气多的模样。
曦泽看向她,面色看不出喜怒:“督仙司,有监督六界,守护天族安宁之职。是以对那些为非作歹,倒行逆施之辈,必然不可手软一寸。今日带你来看这些,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玄琉心中有些发虚,缩着脖子道:“小仙愚笨,还请君上示下。”
曦泽嗤笑一声:“你当然愚笨!”
玄琉:……
“所以本君才大发慈悲,带你来看看这些人,以此来提点你!”
曦泽抱臂而站,俯视着她道:“你日后既在我眼下行事,切记,断不可不顾法纪,肆意行事。”
他靠近她,垂下眼皮,冷声冷语地警告:“否则,若是一个不留神,被送到了此处,纵然你对我曾有过救命之恩,本君亦不会手下留情,懂了吗?”
玄琉立刻连连点头道:“懂了,懂了!”
曦泽见已唬住了她,这才放心地回头,继续往前行去。
稍后,于最末端的一处牢门前停了下来。
玄琉抬眼,内里不像别的牢房有火把照明,只有黑漆漆的一片,瞧着分外阴森可怖。
“你一直不肯说,那东西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曦泽声音如冬雪飘摇,冒着天寒地冻的冷森之气,沉沉说道。
“怎得?以为仅凭自己咬紧牙关,督仙司便查不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吗?……或者,你难道以为事到如今,将那东西交到你手上的人还会来救你?”
他挑眉一笑,面上满是嘲讽道:“本君该说你可笑还是可怜呢?”
“哗啦……”有铁链的声响徐徐传来,玄琉定睛望去,便见那黑暗之中,一双绿光闪烁的眸子恶狠狠地朝二人看来。
她心中一凛,这眸光,倒是似曾相识。
下一刻,她心底猜想便被印证,曦泽手臂一抬,掌中飞出流光,牢内瞬间便亮如白昼。
而几乎是同一刻,茵兰猛地上前,嘶吼着重重扑向牢门,如鬼爪般的手指越过牢门,奋力向前!似是要将无数怨恨尽数发泄到前方之人的身上,将其生吞活剥才罢休。
奈何那牢门坚不可摧,她用了全部力气,指甲还是在二人面前两寸的位置停了下来,再也无法上前。
曦泽扬眉,看着一脸波澜不惊的玄琉,道:“你倒是镇定。”
玄琉擦了擦汗,道:“属下惭愧,实在是督仙司中,比她可怕的属下亦见过不少,习惯了而已……”
“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茵兰指了指曦泽,又指了指玄琉,一脸可怖狂态,道:“别得意的太久!日后,你,还有你,你们的下场,会比现在的我惨上数百,数千倍!”
曦泽对她的疯言疯语视若无睹,神情清冷又漠然,道:“你身怀异物,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天界呆了如此之久。依我看,是有同谋的吧?”
茵兰仿若没听到他的话一般,依旧梗着脖子,自言自语道:“你会比我惨上数倍的!你会比我更惨的!”
曦泽看着她的眼睛,眸光冰冷无情:“你装疯卖傻的技术太过拙劣,倒不如先评判一下本君的猜测可对……你带着那个东西,法力要想突飞猛进,需要时不时吸食他人灵力才可。所以,你的同谋,他必然无法离你太远。或许,他也是参学境的学子?”
茵兰指尖忽地一颤,喉中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咯”声。须臾,阴森地笑了一下:“你不是自诩洞察一切吗?你自己去查呀?我告诉你们!这个六界,马上就要变天了!你们,一个个最后都会成为他脚下的尘土!他会替我报仇的!你们都会不得好死的!哈哈哈哈!”
玄琉立刻道:“他?他是谁?”
茵兰冷笑着看着她,直看地她心里发毛,却依旧是不开口说一句话。
“是吗?”曦泽笑了一下,道:“可我觉得,在替你报仇和杀了你灭口之中,他应该会选择后者……”
茵兰神情凝滞,随即立刻摇头道:“不,不会的,我对他如此忠心,他定不会这样对我!你说这些,不过是想挑拨离间罢了,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曦泽挑眉道:“挑拨离间?我且问你,自你被抓后,欧阳明德为何就不见了踪影?他和你之间,是同谋还是另有牵连?”
玄琉猛地侧头,自她掀开浑夕山真相那日起,欧阳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此刻他的嫌疑确实最大,可玄琉迅速回顾了下过往,心中却生出一种直觉。
欧阳明德应当不是他们的同党。
她抬眸,看着曦泽冷郁的神色,没有开口。
茵兰亦是摇着头道:“我不知道!你休想从我这儿得知真相!”
“本君生平最讨厌自作聪明之辈,既然你冥顽不灵……”曦泽侧首道:“来人,将她关至普通仙牢处,派重兵把守。另外,通知各处,就说这茵兰手握浮尘珠碎片,参学境内亦有同党。各仙府从即日起,需配合督仙司搜查,直到揪出同党为止!”
曦泽看向茵兰,如同看着一具已无生息的尸首,冷笑道:“茵兰,本君可以同你打个赌,如果你不招。三日内,必会有人来取你性命!”
“不可能!”茵兰目呲欲裂地喊道。
曦泽负手向外挪动脚步,声音缥缈如烟,冷冷地回荡在幽暗的地牢之中:“为什么不可能?如今的你,就如那棋局上的一粒废棋,早已不值一文了。”
在行至牢门出口时,玄琉回头再次看了眼披头散发,状如疯妇般的茵兰。当日在无极宫,此人恃强凌弱,仗势欺人,又可曾想过有一日会落得这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