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工作台另一侧，开始清理工具，将那些昂贵的精密器械一件件擦拭干净，分门别类地收回那个特殊的金属箱里。

他没有再看归琳，也没再说任何关于费用或者危险组织的话题，只是偶尔会抬眼扫一下黄鸿远身体连接的简易监控设备上的数据流，确认一切平稳。

归琳则搬了个吴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找出来的、看起来同样很有年头的金属凳子，坐在工作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黄鸿远。

她甚至有点神经质地再次检查了一下金属手环的时间设置，确认了【自动续时】功能已经开启，才稍微安心一点。

店内一时间只剩下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归琳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时间缓慢流淌。

黄鸿远安静地躺着，仿生皮肤在冷白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几乎看不出不久前的惨状。

只有胸口随着内部能量循环极其轻微起伏的弧度，证明着他正在“活着”。

就在归琳因为极度疲惫而眼皮开始打架时，黄鸿远忽然发出了一点声音。

不是机械的嗡鸣，而是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呓语。

“唔……小妹……别怕……”

“……跑……快跑……”

他的头部微微晃动起来，眉头紧蹙，像是陷入了极其痛苦的梦魇。

那只修复好的机械手指也无意识地抽搐着，仿佛想抓住什么。

归琳的心瞬间揪紧了。

她想起他提到早逝的妹妹时那温柔又悲伤的眼神，想起他在菌巢里绝望的呼喊。

那些痛苦的记忆，即使在他昏迷时，也依旧折磨着他。

几乎没有犹豫，归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微微颤抖的机械手。

他的手很凉，是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但内部元件运行的微弱振动却又传递出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没事了……鸿远，没事了……”

归琳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哽咽，

“你已经出来了，安全了……别怕……”

她的触碰和声音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

黄鸿远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呓语声渐渐低了下去，虽然眉头依旧皱着，但不再那么痛苦。

他反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归琳的手，仿佛在冰冷的深海里抓住了一根浮木。

归琳没有抽回手，就这么任由他握着，安静地陪着他。

在一旁擦拭工具的吴基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头，冰蓝色的目光落在归琳紧紧握着黄鸿远机械手的那只手上，又看了看归琳那副明明自己也累得要死、担心得要命却还在努力安慰别人的样子。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到那个小冷柜前，从里面拿出了两管高能量营养剂。

他走到归琳身边，将其中一管递给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点平时的冷硬：

“补充体力。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归琳愣了一下，接过营养剂，低声道：“谢谢吴老板。”

吴基没回应这句谢谢，而是靠在旁边的工具柜上，拧开自己那管喝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黄鸿远，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机械脑深度自检和记忆重组就是这样的，会看到很多东西……好的，坏的……都得自己熬过去。外人帮不上忙。”

她抬起头，看向吴基。

他侧着脸，灯光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这人，似乎真的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和不近人情。

他只是……可能真的不太知道该怎么表达关心？

或者说，他用他的方式在表达，提供物资、解决问题、给出冷静的建议，而不是言语上的安慰。

“嗯……我知道。”

归琳点点头，小声吸着营养剂，甜甜腻腻的味道滑入喉咙，确实让她冰冷的身体暖和了一点，“我会守着他的。”

吴基小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陪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去收拾他的工具了。

店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归琳感觉似乎没有那么冰冷和难熬了。

她握紧黄鸿远微凉的手，看着他那张逐渐恢复平静的、如同沉睡般的脸，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快醒过来吧，鸿远。

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