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琳仔细打量着四周。
这里不像一个居住地,更像一个运转中的监狱工厂。
高耸的电网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中混杂着汗臭、金属锈味和某种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比起归琳穿越前的家,这里已经不能完全用“磕惨”来形容了。
密密麻麻的简易棚屋挤在一起,人们穿着统一的灰色衣服,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眼神麻木地在她这样的新人身上扫过,又很快移开,仿佛多看一会都会消耗掉宝贵的力气。
工头叼着根劣质电子烟,用平板扫描了他们手腕上的金属环。
“嗯,又是几个‘空白ID’。”
他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习以为常。
“行了,刚才讲的规矩都懂了吧?不懂就看那边牌子,别来烦我。”
他随手从旁边的篓子里抓出一把钥匙,扔在地上,示意每个人自己捡一把。
“棚屋按钥匙编号找。自己是哪个‘路’来的,心里都有数。想活得久点,就学着点老手,下次‘下本’争取多带点‘货’回来换贡献点。”
归琳默默捡起东西,没有多问。
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走到一面贴满公告的墙壁前。
信息杂乱而残酷,但却让她快速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贡献点!贡献点!贡献点!
这三个字几乎出现在每一张公告上。
· 【兑换清单】上明码标价:
· 100点:十块标准营养膏和一个月标配的纯净水。
· 500点:一套更耐磨的防护服。
· 1000点:身体强化剂一支。
· 3000点:提升1级公民等级。
· 10000点:提升至4级公民等级! —— 获得进入更安全区域居住、接受基础技能培训的资格,彻底摆脱“耗材”身份!
· 【任务简报】则标注着不同副本的“基础贡献点”奖励,副本按照字母分级,级别越高的副本可获得的贡献点也越高,后面往往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预估死亡率”。
归琳四处走动着,想拼凑出尽可能多的信息,周围的低声交谈也断断续续传来,像碎片一样拼凑出“耗材”们的来历:
“……妈的,要不是欠了‘蛇头’的债,谁愿意来这鬼地方卖命……”
听起来像债务奴工,归琳想。
“省省吧,抽签抽到了就是命,认了吧。希望这次去的‘哭泣矿井’能容易点…”
抽签?听起来像是强制征召。
归琳皱了皱眉头,看来除了她这种被抓来的失败残次人,所谓的千明集团还会强制征召,有点像她原世界很古老的历史中的徭役制度。
归琳从一群壮汉身边走过,他们个个灰头土脸,满脸胡茬像是许久没打理过,参差不齐地戳在脸上。
裸露的胳膊和脖颈上爬着大片纹身,图案狰狞交错,透着股凶悍气。
混杂着汗水与尘土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刺得她鼻腔发紧,原本就蹙着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
“嘿,新来的?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我们这些大老粗。怎么,也是‘自愿’来搏一把的?”
归琳刚想回答,那个壮汉旁边的人就打断了他。
“小声点…听说上次‘秃鹫’那群人去外面‘打猎’,折了好几个人,才带回来几个新的…”
还有一些人,沉默地坐在角落,身体某些部位有着不自然的扭曲或变异,眼神空洞,被其他人下意识地避开。
归琳握紧了手里冰冷的钥匙和硬邦邦的营养膏,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她明白了。
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人肉筛网。
联邦用“贡献点”和“公民等级”作为诱饵,驱使着这些因为欠债、犯罪、被强征、被掠夺、或是自愿赌博而聚集于此的人们,前赴后继地冲进那些名为“副本”的绞肉机里,用命去换取那一点点微末的生存资源,以及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升级”梦想。
而她,这个连来历都说不清的“报废品”,也成了这筛网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
【系统提示:新手任务‘生存’已更新。阶段性目标:获取100贡献点。】
脑海里的“系统”适时地弹出提示。
归琳看着那冰冷的数字,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麻木或疯狂的脸。
活下去。先搞到这100点再说。
归琳捏着那把冰凉刺骨、仿佛还沾着上一位倒霉蛋手汗的钥匙,钥匙牌上刻着一个数字:B区-77-4。
B区?听起来就不像什么风水宝地。77号棚屋?4号床?这数字组合透着一股子“早点超生”的晦气。
她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汗臭、铁锈和廉价消毒水“芬芳”的空气,决定把这当成一种另类的“提神醒脑”。
然后,她像个第一次走进大学宿舍的萌新——如果大学宿舍建在化粪池旁边并且随时可能被拉去填线的话——开始寻找自己的“新家”。
局所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拥挤和混乱。
棚屋之间的过道窄得只容一人勉强通过,地上满是污渍和不明来源的积水,需要小心避开。
两旁的棚屋大多用破烂的帆布或者生锈的铁皮当做门帘,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低声的咒骂,或者干脆是死一样的寂静。
“嘿!看着点路!撞坏了老子你赔啊?”
一个只有一条胳膊、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男人粗声粗气地吼道,他正小心翼翼地用仅存的手擦拭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
归琳敏捷地侧身让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嘀咕:
“赔?我拿刚发的砖头营养膏赔你要不要?硌不碎你的牙算我输。”
越往B区走,环境越发不堪。
这里的棚屋看起来摇摇欲坠,空气中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霉味和尿骚味也更重了些。
终于,她在一个挤在俩巨大垃圾桶后面的角落,找到了77号棚屋。
与其说是棚屋,不如说是个用几块烂木板和塑料布勉强拼凑出来的窝棚,门帘是一块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上面还有一个可疑的破洞。
归琳用钥匙....其实根本用不着,那破锁头估计一脚就能踹开。
她打开了那把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锁,掀开了门帘。
嚯!这味道!像是十年没洗的臭袜子混合着腐烂食物和某种伤口化脓的复杂气息,猛地糊了她一脸,差点把她刚才强装下去的镇定都给熏出来。
棚屋里极其昏暗,只有一盏功率低得可怜的昏黄小灯勉强提供照明。
空间狭小得可怜,挤了四个上下铺的金属架子床,几乎没有任何转身的余地。
床上铺着薄薄一层发黑的垫子,看起来和地面一样硬。
此刻,棚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一个身材干瘦得像根柴火、眼神却异常精明的男人正盘腿坐在下铺,手里飞快地摆弄着几个废弃的零件,试图把它们组合成什么。
他瞥了归琳一眼,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在她身上过了一遍,尤其是在她那张还算干净的脸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没什么兴趣地低下头,继续忙活手里的东西。
这位大概是“技术流”耗材。
对面下铺,一个肌肉结实、几乎要把那身灰色制服撑爆的壮汉,正拿着一小块磨石,吭哧吭哧地打磨着一根粗铁棍的一端,试图让它更尖锐些。
他抬头看到归琳,咧嘴露出一个带着点残忍和审视意味的笑容,阴阳怪气地说:
“哦?来了个新的小豆芽菜?细皮嫩肉的,能扛得住一次‘下本’吗?”
这位显然是“力量型”选手。
而在壮汉的上铺,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影,用破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那个人只露出几缕银白色头发和一双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正警惕又麻木地看着新来的闯入者。
这位…大概是“自闭流”或者“濒危保护动物流”。
得,加上她这个“来历不明报废品流”,B区-77棚屋F4算是凑齐了。
那个精瘦男人头也不抬,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开口,算是打了招呼:
“新来的?规矩懂吧?最里面那个上铺是你的。没事别碰别人的东西,晚上睡觉别打呼噜,否则……”
他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壮汉嘿嘿一笑,补充道:“否则老子把你从‘小豆芽菜’捏成‘豆渣’!”
归琳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的小本本已经给这两位室友分别备注上了【猴精】和【傻大个】。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知道了。”
她艰难地侧着身子,从【傻大个】故意伸出来的腿和【猴精】摊在地上的零件中间挤过去,走向最里面那个空着的上铺。
床位同样狭窄,垫子硬得像石板,而且离屋顶那盏昏黄的小灯最远,几乎完全沉浸在阴影里。
她把手里的“砖头”营养膏和钥匙扔到床上,尝试着用手按了按床板。
嘎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噪音在狭小空间里爆开,吓得上铺那个裹着毯子的室友猛地一哆嗦。
【傻大个】不满地嘟囔:“轻点!想死啊!”
归琳:“……“
很好,这床板还是个天然警报器,想悄无声息地睡个觉估计是没戏了。
她爬上床,感受着身下硌人的床板和空气中令人窒息的臭味,听着下面【猴精】摆弄零件的细微声响、【傻大个】打磨武器的吭哧声,以及房间外隐隐传来的、不知是人是鬼发出的压抑呻吟。
【系统提示:环境扫描完毕。
居住条件:极度恶劣。
卫生评级:细菌培养皿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