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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拟行路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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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想后,竺影学着师傅那时的语气,戏说:“师傅不是常说,京城虽富贵,贵中多恶人吗?”

闵春道:“你说万一……万一京城也是有好人的呢?”

竺影道:“往时给人治病,十之有九的把握我也会生忧虑,又怎会去赌那万分之一呢?”

闵大夫被她说动了:“说的也是呀,那还是离京城的人远一点。”

竺影深以为然,挎起竹篓说道:“师傅,这回我真的走了,你也别再送了。”

闵春同她挥手道:“去吧。记得你是医者,他是病人,别忌惮他。师傅在你背篓里放了瓶毒药,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毒死他。”

竺影:“……”

闵春大夫不负神医之名,她这么一说,竺影心里好受多了。

辞别了师傅,竺影加快步子,紧赶慢赶追上了孟闻。他也走得慢了些,似乎有意在等她。

孟闻一瞥她背后沉甸甸的竹篓,说道:“用得着拿这么多?宫里就没有药材吗?”

竺影心中一哂,想着太子殿下净会说风凉话,宫里的珍奇药材无数,也不是她一个宫人可以随意取用的。

她解释说:“有一些是师傅让我带给祝令君的药。”

孟闻冷不防道了一句:“扔了吧。”

“什么?”竺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何种人才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话?

孟闻道:“我说扔了,你也好减省些力气。”

竺影移开目光,装傻充愣道:“这里面也有给殿下的药呢。”

他略略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我说扔他的那份。”

她也抿唇笑笑:“那多可惜呀。”

孟闻道:“此等背信弃义之人,也值得你千里迢迢为他送药?”

“背信弃义”这样重的字眼扣在那人头上,竺影心也跟着沉重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道:“请殿下不要这么说。祝令君不是师傅口中说的那样。师傅不知两家的变故,不知道他也有他的苦衷。”

她难以对这些微词视若罔闻,纵眼前人是太子,也须得为之辩驳一番。

孟闻却讥笑:“有何苦衷,教他眼见着你入宫为奴,自己却独善其身?”

竺影道:“他就算帮了竺家又能怎样,最后的下场也不过两家都遭殃。若因我连累了他的前程,多不值当。如今的结果,才是最好的。”

他肯独善其身,她求之不得。

孟闻嗟叹一声,懒得去与她争论,转而吩咐身侧另一人:“角音,你怎能忍见女郎背负重物?”

角音语塞半晌,向竺影伸手,说道:“我帮你拿。”

“不劳烦你。”竺影攥紧竹篓的背绳,退远了些,生怕他们转头就把药扔了。

角音本就不想帮她,也就由她自讨苦吃,没有了后来的推三阻四。

在沉默中行过一段路,快到山脚下了。

竺影忽然又开口:“殿下。”

她还没继续张口问询,孟闻却先叹了一声:“说吧,何事?”

他已经习惯了她近日时常提出些“不情之请”,也大多都答应了。

竺影略觉赧然启齿:“瞿太守在狱中时,托我给他的乡人带一封家书,这里离山池县不远,是以——我想顺道去一趟。”

孟闻心道:难怪。她下山了却不换回来时的衣衫,仍是一身粗布麻衣,发髻松松挽着,还将闵大夫的竹笠戴着走了。原来早就盘算好要走这一趟。

孟闻答复她道:“山池不可去,我可遣人代你送信。”

竺影却道:“不。”

孟闻:“?”

她竟敢说不,要为另一个云琅人同他争执。

孟闻心口有些闷,感觉又要气病了。

孟闻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亲自送去。”竺影不敢抬头看他,却无比固执地说,“瞿太守再回不去了,他再见不到那些供养他的乡民,是以这封信我须得亲自送到。”

孟闻不会明白这些,不会理解她的执着因何而生。

他生于皇城长于皇城,所得到的一切系于血缘,当然不会懂得她因地缘而生的情感。

她定然要替瞿太守亲眼看看他的故土成了什么样,看看养大他的乡亲身体康健否。

竺影道:“殿下可先回云琅,我送完了信,当日便会赶回去。”

孟闻盯她看了片晌,徐徐道:“好。”

竺影没来得及松口气,他转头就告知角音:“角音,你先回云琅郡。”

“殿下?”竺影和角音同是茫然,异口同声道。

孟闻道:“我携她一道过去。”

“不不不。”竺影连连摆手道,“万不敢因这些私事劳烦殿下,我自己去就好,您还是早些回云琅罢。”

孟闻道:“我不过是担忧你——”

竺影愕然,这人竟还会担心她?

“畏罪潜逃。”

“……”

竺影差点就心软了,如果他不添上后半句的话。

角音看一眼竺影,言语间又怨责之意:“还望殿下三思,您尚未完全病愈,岂能为她一己私念一再奔波,耽搁回程?”

孟闻道:“我的医者不愿与我同行,我能有什么办法?”

竺影缄默不语,眼见天上又砸下好大一口锅。

孟闻交代角音:“我本将往西北尚泉郡,不妨改道走山池县。你且携信先回梁府,交与容侍郎,尚泉郡要巡,葛县的疫病也耽搁不得。再者——看好州府牢狱。”

如此打发了角音,本该走驰道的马车改走了山野夹道,先去往山池县,约莫比原先的计划多花一两个时辰。

尽管竺影不太情愿,这一路还是与他成行。

同坐在车舆中,竺影始终抱着竹篓闷闷不乐。

“殿下这般行事,会否太任性了?”竺影道。

“还不是怨你么?”孟闻闭目养神,不曾睁眼。

“怨我什么?”她问。

“怨你固执。”他答。

说她固执,他何尝不是执拗又妄为?

竺影又说起其他顾及:“乡野民风淳朴,庄稼人常年只在地里,只识得五谷,怕是分不清什么王孙贵胄的。”

孟闻不以为意道:“我若要去,自然要瞒了身份名姓,你也无需唤我太子,或是殿下。”

竺影问:“那么我该如何称呼?”

孟闻闭目启唇,颇为郑重道:“我字睢言。”

竺影心口跳了跳,后悔听到了这二字,睢言啊,这是她能叫的吗?她不想要耳朵了,想要命。

那人微微睁眼,竺影不知所措地报之一笑:“好的孟郎君。”

纤长的眼睫垂下,他在闭目中浅浅嗤了一声。

山池不过十余里路,在颠簸中不知不觉便到了。

瞿太守的故乡不过是山池县下的一个小亭,是一个舆图上都难寻到的地方。

乡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田地里不见耕作的农人,乡野里女子与男子相和而歌:“有匪山岗,故名云琅……三月春来,松花满岗,新酒酿罢,请客来尝……九月秋来,粟米满仓,才食馎饦,又进酪浆……有匪山岗,故名云琅,环云似玉,风声琅琅……”

不同于郡城的纷扰嘈杂,乡间的吵闹多了一种安定与和谐的意味。

太子殿下一路多有好奇,不张口,只睁着一双眼四处张望。

竺影沿路打听,寻到了亭长家里。

茅檐低小,三四间草屋攒在一块儿。屋门前坐着一个垂髫小孩,粗老如树皮的双手抱着木杵,双脚夹着石臼,一上一下地舂米。一杵砸下去,谷壳飞扬。

孩子努着唇,看得出来十分吃力。舂米是件又苦又累的力气活,不然宫里也不会将其充作一种刑罚了。

竺影让孟闻在土墙外等候,自己走过去,笑问道:“你这么小会舂米了呀?”

孩子抬头,警惕地望了一眼外乡人,“嗯”了一声便继续舂米。

竺影又问:“怎么不见你家大人呢?”

孩子回望一眼屋内,说道:“阿母在后头烧灶,阿翁阿爷去社里祭神了,还没回来。”

竺影也想起来了,下山这天刚好是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也就是今年的春祈——祭祀社神的日子。*

竺影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何时会回来?是云琅的瞿太守叫我来的,我寻你阿爷有些事情呢。”

一听瞿太守,孩子仰头憨笑回道:“阿爷去社里分了胙肉,很快就回了。”

“好,那我在这儿等他。”竺影蹲在小孩身旁,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要不要我帮你呀?”

“不用。”孩子扯袖胡乱抹了把汗,搬起木杵,舂得更卖力了。

茅草屋后升起炊烟,有妇人解了围裙走出门来,见了竺影问:“贵人从何处来?怎么在屋外歇脚啊?”

竺影与妇人道明了来意,妇人忙邀请她进屋去坐。

竺影从袖中取出信来,交予妇人道:“信已送到便不多叨扰,还请您替我转交给亭长。”

妇人道:“我一个妇人家不识字,还请贵人先坐坐,等家翁回来了再说罢。”

两人在屋前拉扯,正巧有老翁提着酒与肉,与三五好友一路奔着家门口回来。

听闻身后几句寒暄,竺影回头一看,太子殿下竟被这群热情的乡民“邀请”进了院子。

竺影对着几个乡人道:“不知哪位是亭长?云琅瞿太守有家书一封,叫我送来给您。”

众人一听是太守瞿良,纷纷相视而笑。站在正中的白胡子老翁走出来,对着竺影拱手道:“正是老叟。”

竺影将信交给了老叟,便要离开了。

亭长急急挽留他二人道:“贵人来都来了,坐下吃两杯社酒再走吧,正好分了胙肉,可以下酒哩。”

太子殿下不发话,竺影仍是推拒。

白胡子老翁急得一跺脚,拦在院门前,说道:“贵人走那么远的路送信来,叟岂能不招待?今日是社日才请贵人留下,换做是往日,蓬门草舍里也拿不出酒肉啊。”

“咳。”孟闻掩口咳嗽一声,竺影闻声看去,听他一本正经道:“今日是社日,饮了社酒食了分胙,可以消灾消难,不然社神将会怪罪的。”

竺影一时发懵,殿下您还信这个?

几个乡民七嘴八舌附和着:“对对对!贵人说得对啊,就是这么个理!”

“女郎啊,你郎君都这般说了,就莫再推却了。”

妇人已经擦净桌案,摆出菜肴与碗筷。竺影稀里糊涂地就被拉着坐下了。

亭长亲自提壶,为孟闻斟了满杯的酒,热情劝道:“这是自家酿的酒,贵人只管放心喝,醉不了的。”

孟闻嗅到熟悉的酒香,垂眼一看,又是松花酒,真是可惜。

酒杯近在眼前,稍一伸手就能触及,他还是婉言拒绝:“多谢老伯,只是我不饮酒。”

亭长欲再相劝,竺影出来帮孟闻解围:“老伯,我家郎君病着呢,他不能饮酒。”

几人观郎君面色苍苍,确实不像能饮酒的样子,也就不强求了。

妇人看竺影纤瘦,想来饮食上也娇惯,专门从胙肉上切了最好的部分留给她。

胙肉是祭祀时的猪肉,不加任何佐料,单用白水煮出来,看着没有食欲,吃着也无甚滋味。尤其乡下养的猪牛羊,带着一股子腥膻,更教竺影难以下咽。

她只吃了一片胙肉,低头咀嚼良久,喝了两杯松花酒,总算咽下去了,再不想动筷。

妇人唯恐招待不周,担忧地问她:“不合贵人的口味吗?要不要蘸些盐豉?”

竺影局促抬头笑了笑,不好拂了主人家的面子,继而对着碗里剩下的犯难。

这时,一只碗伸到了面前,竺影顺着那只白皙的手望去。

只见他启唇,不闻说话声,她依稀从他唇形中分辨出三字:“给我吧。”

竺影看得怔怔的,那只碗仍在眼前,她手忙脚乱将碗里余的肉片全倒了过去。

孟闻接过,若无其事道:“她素来吃的少。”

妇人眯眼笑道:“难怪贵人这样纤细呢。”

饭桌上的乡民推杯换盏,一言一语闲谈。

“瞿太守是个好人呐……”

“已经好几年没打过仗了……”

“不打仗就好,安安心心地在家种地,一年到头,还能有点余粮来酿酒。”

他们时不时问上外乡人几句,问瞿太守如何,问云琅城中如何……太子殿下一一作答,他答不了的竺影便替他答。

酒过三巡,有几人喝高了,就扯着身边人的手开始骂梁氏的狗官,当着太子的面骂皇帝,也骂太子殿下……

“也不知皇帝小儿脑中受的什么风,来来去去还要折腾那座破烂,一建就是几年啊……年年叫当官的拿鞭子来地里头收钱收粮,不交粮,就得把命交出去。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吃饱饭啊?”

“听说今年太子亲自来啦,先来了云琅,之后不知道去了云中还是哪里,听说还是要建那个楼啊……才几年没打仗,以为日子总算好起来了。唉——昨日又有县吏来收粮了,是不是就为的这事?你说他立个楼在那里到底顶什么用?皇帝又不会到这里来,看不见摸不着的。”

“也幸好不打仗,不然往后几年都不知道,还要征多少回役,死多少个人啊?”

亭长夹了片白肉给孙儿,自己就着韭菜抿一口松花酒,最后摸着孙儿的头,道一些殷切期盼:“叟已七老八十,就剩一副老骨头了,本看不到什么以后的。只盼望孙儿多学学瞿太守,读得了书,有太守的一半能耐,叟这辈子也无憾了。”

农人问的这些,孟闻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了。

竺影听得大惊失色,低头捂着耳朵,没胆量答。

刚一偏头偷看,就见太子拿起桌上的酒便往喉中灌。那陶土的杯子本就不结实,稍一使劲,杯子都快给他捏碎了。

酒杯磕回桌案上,孟闻道一声“失礼”,辞了饭桌上的人,说要出门走走。

竺影不安坐了片刻,也起身追出去了。

他不在土墙院里,竺影走出院门抬眼望去,不远处的田地里,有一个孤伶伶的身影。

她徐徐向那道身影走去。

太子殿下一个人垂头坐在田垄上,衣袂垂在泥地里,脚边是刚长出的麦苗,稀疏的嫩芽浮摆在陇上春风里。

竺影不曾惊动他,到他身侧时,他始终未尝抬头。

犹豫一番,她逾矩地坐下,逾矩地与殿下并肩,实属无奈之举。她总不能在春社日踩进麦田里吧。

太子殿下并不责难她,也不理会她。

她后悔让他跟来,他应当深受打击了,是不会想留在这地方的吧。

竺影温声问询他:“殿下,要走吗?”

“等会。”他哑着声答。

竺影将就着他,陪他在田垄上静坐一会,待他平复了再走。

过会,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缓过来。

她倾身过去仰面偷看,对上一双渐渐湿濡的眼,看清他眼底的情愫,憾恨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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