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影一路膝行过去,一手掐着他手腕,为之切脉,一手为他抚平胸中积郁,不断安抚着:“殿下,可还难受得紧?”
从前的胆怯与慎微一并被抛诸脑后。
孟闻道:“你还没同我说,到底想做什么?”
“我带殿下去寻医呀。”她依旧是这番话,两眼急切地望着他,“分明是中了毒,医官却说成是疫病。当真不能任由他们再拖了,再拖下去……”
这副身子骨就完完全全朽坏了呀。
她急得几欲落泪,她眼中这个快要病死的人,却分外自若。他垂着眼打量,试图从她的关切中,窥得几分真,几分假?
不得予她首肯,也不否去。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攀上竺影的后颈,吓得她寒毛竖起。莫不是因昨夜的事生疑,假意诱她过来,这会要掐死她?
这厮怎生的这般奸诈?
竺影悻悻要躲,在心中拟好了遗言。
落在脖颈上的力道没有收紧,那指尖却顺着面颊爬上来,在不曾落泪的眼角轻蹭两下。
“嗯?”
竺影半阖着眼,听他说:“人还没死,你哭什么?”
“没哭。”她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不去想遗言的事了,只想着,殿下或许脑子也病了。
孟闻问她:“你要把我弄到何处去?”
“松山。”竺影道,“殿下还出得去吗?”
“扶我。”他只说了两字,伸出一条手臂向她。
竺影万不敢在这时生卑怯,不多言说,主动托住了他的手,扶他往院中去。
太子殿下久病初醒,众人见他面色如常,在府中行走自如,便以为他的病已经大好了。
晚上,太子还到前院与众人用了膳,督促几个官员,明日去往尚泉郡,又说他养病这段时日,云琅之事暂托于容桢。
众臣僚悬了几日的心,终于得以放下。
只是他们没想到,到了第二日,太子殿下又改了口,说他要亲自巡游尚泉郡。
梁中正听闻时,府外已备好马车,太子将出府登车了。
可把梁叡下了个半死,疾步追出府去。
“太子殿下!殿下!”梁叡追着道,“此去尚泉郡须得两日路程,殿下病体欠安,切不可如此劳顿啊!”
孟闻本要登车了,见有人追来,又回身道礼:“本来两日前就该启程,无奈因病耽搁,如今只得仓促赶上日程。”
梁叡道:“殿下只宜好生修养,尚泉郡之事,何不交由他人着手操办?”
孟闻道:“并州辖下七郡,随行诸位臣僚皆有要务在身,各司其职。我不可因病懒政、怠政,从而使重任施加彼身。”
梁叡又要再劝,角音拦住他道:“梁中正请回,不必再劝。殿下早日启程,也好早归。”
梁叡道:“若殿下要亲往,还请带上医官随侍。”
角音道:“不劳梁中正挂心,殿下有随行的医者。”
孟闻与梁睿行礼告辞,竺影便搀扶着他登上马车,明显感觉到他的手坠下,又多沉重几分。令她有些吃力。
车帘一经放下,阻去外人视线,他一瞬间失了力气,身子向前倾倒,再维持不住方才的得体。
竺影欲扶他坐好,又扯过褥子垫在他身后,想让他靠着舒服些。
岂知他身子一斜,直往竺影身上摔,硬梆梆的眉骨砸在她肩骨上,疼得她直吸气。
竺影道:“殿下,不若您靠在褥子上吧?会比靠在我身上好受一些。”
他不应。
角音来到马车旁请示:“殿下,是否可以启程了?”
竺影见他脑袋低垂,冷汗浸湿额上絮巾,几乎不省人事了。
她张了口本要替他答,靠在她身上的人却先开口:“启程。”
竺影:“……”
原来他还清醒着啊。
算了,且将就如此。
谁叫人家是太子,也不好多说什么。
角音带领队伍,驾车出了城。一行人在云琅城外分成了两路,一路往尚泉郡,一路往松山。
松山不远,碍于山路崎岖弯绕,需在路上耗费不少时间。
从梁府到城外这一路,这病患都靠在竺影肩头一动不动,更不吭声。
冷汗涔涔地流,流过他失血脸颊,淌过苍白脖颈。他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贴身衣物湿透。
竺影解下他头上的絮巾,当作手帕去擦汗,自上而下擦拭过他的额头、眉梢、紧缩的眉心,还有眼角……
竺影有些恍惚,她从来没有这样去看过他。
他同明谌有些相像,相似的眉眼与轮廓,只有眼眸不尽相同,此刻他双目紧闭着……
极度相似的面貌之下,是了无生气的病容。
光是这样看着,就让她不太好受。
她当真怕这个人死在自己身上了,给他擦净了脸上的汗,还是推着他靠在褥子。
竺影从袖中取出个小药瓶,里头还剩着几丸药。
孟闻昨夜吃了一丸,才得以强撑一副病体出席梁府晚宴。
竺影又取出一丸喂给他,捧着水壶递过去,“殿下可有好受些?”
孟闻饮了一口水,默不作声摇头。
竺影纳闷,怎会不起作用呢?难道是这药放太久,失了药效?
“抱歉啊,让殿下耽搁了这么久。”她望着他枯槁般的形容,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过会,孟闻缓缓睁眼,仍然难受得很,呼吸牵痛着脏腑,他其实不愿过多开口。
可她的期盼太明显,恨不能将殷切写在脸上。
孟闻看着她,问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就这么不想我死么?”
好不容易肯施舍一点回应,却使竺影更茫然。
“当……当然,我想殿下好好活着。”她磕磕绊绊回答。
“哦。”孟闻淡然一笑,“你还挺忠心的?”
忠心?
他说出口的却是问话。
竺影没有应答,低头替他掖好膝上的薄毯,借以遮掩心事。
“殿下难受的话,就先睡吧,再有两个时辰才能到松山。”竺影不想跟他搭话了。
孟闻说:“不。”
竺影不解地看他。
他又说:“痛着也好,才清醒些。”
要不说他与孟明谌是手足呢,说出来的话也如出一辙。
竺影道:“那殿下可需我陪着说话?”
客套而已,竺影等着他拒绝,没几个病人喜欢耳边有人吵扰。
可他病恹恹地,应了声好,又问:“说些什么?”
竺影挖了坑给自己跳,至于要说什么,她压根没想。思来想去,还是说道:“要不殿下还是睡吧?我不善与病人闲谈。”
“病人”倒是十分善解人意:“不若我给你讲讲我的皇兄?”
竺影心中发怵,他提起的每一个话头,都让她没有听下去的欲望。
她问:“殿下说的,是哪一位?”
睢言笑着反问:“你想打听哪一位?”
竺影头皮发麻,哪里敢答?这人明明知道,她与孟晓之间藏着一层不清不楚的关系。她选襄王,这人会怀疑她有避嫌之意。若她选齐王,就坐实了她有二心。
她只得晃着脑袋,答道:“我无意了解殿下的两位兄长。”
孟闻报之一笑,这回答也并不能使他满意。
话题就此终止了,二人拢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到最后他还是撑不住,先睡过去了。
余下的路程,竺影轻松许多。
马车停在松山脚下,山道陡峭而狭窄,行人只可徒步上山。
几个随行的士卒留在山下,竺影在前引路,角音背了孟闻上山。
三月初,本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山林里的寒意未褪去,仍带了些萧瑟的冷清。
竺影一路上与角音叮嘱:“闵大夫不喜权贵,尤其是京城里的那些。你到了山上切莫提及殿下的身份,且说他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别称殿下。神医脾气不大好,别一上去就颐指气使的,到底是我们到人家的地方叨扰,有求于人。千万要记得了。”
听她说了一长串,角音只回三字:“真麻烦!”
孟闻醒来叱责道:“角音。”
他这才勉强回道:“记得了。”
越往山上走,道路越崎岖狭窄,使得他一脚深,一脚浅;一脚碎石,一脚枯枝败叶。越发地难行。
竺影听到身后人的气喘吁吁,同他道:“还有一半的路,你要不要歇一歇?”
“不需要!”角音一口回绝,转头又埋怨,“哪个正经的名医,会住在这深山老林里?你该不会是故意引我与殿下至此,想要杀人灭口!”
“对对对,我就是要杀你!”竺影煞是无语。
已经到了自家地盘,懒得同他掰扯,索性胡说八道:“那你路上可要好好看着了,好给你家殿下挑一处葬身的风水宝地。”
角音气得破口大骂:“你个妖女!”
竺影道:“谬赞。”
角音怒道:“我杀了你!”
“你来。”竺影面朝着他,倒着往山上走,肆无忌惮挑衅。
壮士怒而拔剑,奈何腾不出手。只因有个半死不活的人,尚在他背上趴着。
“角音。”他背上那人被气活了似的,气若游丝喊了他一声后,止不住地低咳,咳得断断续续。
角音忙偏头看向太子,问道:“殿下有无大碍?”
孟闻道:“无碍。”
角音依旧不放心:“可我见殿下咳得难受。”
孟闻道:“无事,上山吧。”
角音道:“殿下竟还要上去?”
竺影附和道:“殿下也觉得这处是块风水宝地?”
孟闻没力气同她讲话,却是轻呵出一笑。
竺影略显吃惊,他竟是在笑啊,有气无力垂在角音的背上,笑得只剩气音。
怕他就这般把自己笑死了,竺影遂不再与角音玩笑,正经道:“赶路吧。”
这处的争吵止息,山道间传来行者的歌声,是竺影熟悉的乡音。
回头一看,是个年轻的乡人,着麻衣穿草鞋,负竹篓提竹箱,自他们身后而来。
他见了竺影一行人,放下竹箱,先行拱手行礼道:“敝人常年居深山,鲜少有来客。不知几位远客可是为求医而来?”
角音见了来人,心中一喜,上前问道:“莫非你就是闵神医,竟如此年轻?”
闵福摆了摆手,笑道:“非也非也,敝人虽姓闵,却非足下要求的神医。”
角音嘴角笑意一收,直接将失望写在脸上。
竺影认出来这人正是闵春之子闵福,于是拢袖与之道礼:“一别经年,师兄无恙否?”
“噫!”闵福听她如是称呼,莫不惊讶,“你竟是……竟是小竹吗?万想不到,你还会回来啊!”
又看向角音背着的人,“后面的这位,是祝先生么?”
竺影道:“不是,他患了重疾,我带他来此求医。”
后以眼神示意他,别问太多。
闵福道:“既是为求医,还请诸位随我一道上山罢。”
若非在半道遇上了闵福,角音万不敢相信,有人会住在这鬼地方,杂树乱生,野草埋径。
又往山上行了一段路,才看到有人生活的痕迹,石路溪桥,竹篱茅舍,在鸟鸣山更幽处被远去。山上只有闵春大夫和一个弟子,前山是登山道,后山则是上百亩药田。
破茅草屋前,不见什么神医,只有一个勤勤恳恳的健壮农妇。妇人挥动手里的耙子,在翻晒地坪上的药材。
角音直接忽视了妇人,视线往草屋四周探去,嘴里嚷道:“怎么没有人呢?神医何在?”
闵福呵呵一笑,指着屋前妇人,说道:“小兄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就是你要求的神医,闵春大夫。”
“什么?”角音堪遭雷击,惊得嗓子破了音,指着晒草药的妇人道,“你说是这个农妇?莫要与我开玩笑!”
他果然又将竺影的嘱托抛在九霄云外了。
竺影急道:“快住口,我说她是她就是。”
角音再次激动起来:“你胆敢再胡言乱语!我这就带殿下下山回去!”
“你去你去。”竺影看他蠢得无可救药,指着下山的路说道,“若神医不救,我可救不了你家殿下。”
角音眼里的“农妇”立起耙子,扯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篱笆外几个吵嚷的后生,说道:“快将人放下吧,别让他死我屋外头了。”
角音问:“放哪儿?”
闵春笑道:“你这后生说话真是好笑,当然放床上啊,难不成放地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