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疲于赶路,与结伴的人互相劝着:“就快到葛县了,城里在施粥粮,到了那里就能吃上饭了。”
有的实在走不动了,便歇在树下,抱一块树皮在啃。
难怪沿途都不见枝桠呢,刚长出的能吃的树芽,早就被饥民抢空了。
更多的人只是抱着活下去的目的,忍着最后一口气往前路赶。眼中空洞洞的,只看得见活着。
马车驶得更快,那些饥民三三两两的,都被遗落在后面。可越往葛县,道上逐食的人越多,挤挤攘攘的,塞满了道路。
竺影没见过,也见不得此种光景,她在宫城里待太久了。其间十余年都被窃去。
放下了车帘不去看,耳边还有孩童嚎哭与妇人啜泣,填满了车舆中沉默的间隙。
她看孟闻,他也叹息,头颅低垂着,双目紧闭。
“殿下,就在这里停下吧。”
相去葛县还有一段路时,她突然这么说。
“这又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来正视,也在质问着她。
竺影道:“县里塞满了灾民,四散奔走,逐食无序,只恐他们惊扰了殿下。”
他听了,却怔忪自言:“供衣食者难以安身,享食禄者岂敢怨之?见其生,则不忍见其死,不是你说的话么?”
她神色淡淡的,不见悲悯,只道:“是啊,是说过这样的话,所以不去看就好了。”
人多了,是救不过来的。
她两手空空地来,谁救不了。
孟闻道:“是我自请到并州来的,既然来了,既都到了城外,定然要亲眼去看看,到底是何人享的福,何人作的孽,又是何人惹出这样的祸端来。”
等到路上占满行人时,车马已经不好行走了。
听到前方的甲士扬鞭赶人,太子叫停了车夫,不顾身边人的劝阻,要步行前往城中。
竺影也下了马车,等瞿太守跟上来,见他任血迹干涸在脸上,于是给他递过去一方帕。
“府君这般模样怎好见君王?还请擦拭一下额上泥污罢。”
瞿太守双手接了,连连道谢。他拭干净了面,便在前为太子引路。
太子从前在宫中乘肩辇,出行有金辂,出了远门也有轺车,此一生也没多少机会沾染乡间的尘土。
抬辇的人,驾车的人,供养王孙贵胄的万民将他们架得太高,高得离了土地,上不见青天高,下不识黄地厚,眼前阅尽了繁华,便很少去看脚下的黎民了。
很多很多年以前,国朝还是盛世之时,每一代明君都曾从边远的封地走出去。
后来却没有君主愿意这样做,只因他们要立威严,他们说,近则不恭。
久而久之,也不去看了,任由边地的人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自生自灭。
光是这样还不够,皇帝怕那些百姓不知他的威严,所以随手一指,要在这片土地上建一座高楼——一座为民祈福的观星楼。
北地人的灾厄,由此而始了。
竺影清楚地记得,父亲离去前同她讲过的每一句话。
如今又有人走到这里了,可惜是为重修那一座楼而来的。
竺影跟在孟闻身后悄然叹吁,看他惶恐地走在满目疮痍的土路,沾一身尘埃。
她不忍去告诉他,这不是一条荣身之路,等他走得近了,先向他靠近的,是民间的骂声。
夕阳已然背靠山头,近了黄昏。
风将草木刮得飒飒地响,扬尘迷眼,使人不得不将衣袖蒙了面。
锦衣华服的青年走在衣衫褴褛的灾民中,几十个甲卫护卫着,与残破的景象显得格格不入。
灾民们都是奔着城中粥棚去的,寒冬过后,只有葛县仍在分放粥粮。饥肠辘辘的人,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了,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打量一个贵人。毕竟不能奢望那些取之尽锱铢的上位者,愿意从指缝里漏一点泥沙。
空气中弥漫着死老鼠的气息,不对,是远比这更浓重的,死亡的气息。
还没进城,先看到有人陆陆续续地将亡者抬出了城外,根本来不及掩埋,就要回城中去抬下一批……
“那些百姓的遗体,就这样丢弃在城外吗?”
孟闻回过头来,是在问瞿太守,但无意间对上了竺影的视线。
“殿下,葛县如今没有太多人手,用不了多久,这里也承接不了更多灾民了……”瞿太守双手拢在袖中,不断地揉搓,如捉襟见肘的赧然,他实在想不出更妥帖的答复了。
“没有人将他们安葬,年年都是如此的。殿下。”竺影替他说下去,远比太守给出的答复更平静,更直白。
“白雪为棺,天地为椁,穷苦的人就是这样葬送一生。”
泼天苦海,尸堆成山,这是她预料之中的云琅。
孟闻质讷盯住她那一双眼,看不明白,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也许某人的信念在此时此地崩塌。
她其实没有那么悲悯,他其实也没那么刻薄。
尽了葛县,他变得寡言许多,只剩了两只耳在听,一双眼在看。
他看着众人争着抢着从他面前过,挤在粥棚前,拼命把碗往前伸,还有的挤得太过,刚抢到的粥,还没出人群,就被弄泼了大半碗。泼在泥地上,也没见着几粒米。
赈灾的粥熬得很稀,清亮得能照出人影。
一碗热粥下肚,依旧饿得两眼发昏。
离粥棚不远处,有妇人低声细语唱着童谣,在哄怀中的孩子。孩子饿得只剩一副骨,又黑又瘦的,蜷在母亲怀里。远远看着,像是妇人怀抱的一把枯柴。
咿咿呀呀的歌声穿过熙熙攘攘的嘈杂,传入竺影的耳中,惹得她伫足静听。
只唱有匪山岗,故名云琅。
断断续续的,跟旧忆一样模糊不清。
童谣唱完,孩子还没睡去,揽着母亲的脖子哭道:“阿母,我好饿,我好疼啊……”
妇人停止了哼唱,含泪道:“乖儿,不哭,吃了药就好了。”
说着就把儿圈在怀里,端了药碗来喂。
往细了一看,这哪里是什么药,只是一碗烧开了的泥水,混浊得跟汤药似的,碗底还沉淀着细沙。
竺影往前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两袖空荡荡。
她在城中到处游走,听到有人问询:“闵神医今年还会下山么?”
于是就有人问了,闵神医何许人也?
人群中只有一个老者作答:“闵春先生已经很多年没下山了,年前还见那弟子来给乡民送药,开春以来还不曾见过呢。”
如此看来,那位医者应当还住在松山上,只是避世不出太久,以至于今人大都不记得了。
思及此,竺影又暗自叹息,她眼下也不算自由,哪里都去不得。
孟闻在城中走过一遭,回到她身边时提醒道:“该走了。”
他说来看看,就只是看看而已。
瞿太守一路随行,太子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孟闻问:“朝中去年派了药材过来,今年春也送了一遭,都已用完了吗?”
瞿太守道:“去年太冷,接连下了两月雪,城里百姓都染了伤寒,那些药材送来时……又被官商扣下了一些,能够用到实处的却是少之又少,杯水车薪不足解燃眉之急。”
“官仓中已无余粮了吗?”
“云琅的官仓里,已经一粒米都不剩了。不若如此,下官必不会出此下策,来求殿下!”
孟闻道:“我今日去过云中,云中郡太守说他尚余粮四仓,你且带人向他借去,就说是我应允的。”
“可是殿下——”瞿太守明知此法行不通,“州治云琅犹如此,余下云中、延朔、西河、兴平、骆门、尚泉六郡的境况只会更差。”
孟闻又道:“借粮之事,你可曾与梁氏提过?我见梁中□□邸,倒是富庶得很。官仓无粮,便向士族借去罢。”
瞿太守一再迟疑,道:“梁氏谎报灾情在先,任由数万灾民在葛县自生自灭,他们怎肯再借粮呢?”
“哧——”
不知怎的,太子竟嗤嗤笑了一声,复问道:“你去求他时,是如何求的?是要使他背负欺上瞒下的骂名,才去的么?不然他为何不肯借你?”
若非太子疾步出了城门,只怕太守这会又要跪伏在地了,他跟在孟闻身后,诚惶诚恐道:“殿下明鉴,下官求粮,仅仅是为云琅百姓,但使梁氏肯借,下官何以等得到今天?”
话到这里,孟闻已有些头疼,耐着性子点拨他道:“既是为百姓去的,施以梁氏些许好处又有何难办?权势富贵已是囊中之物,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名声。瞿府君能拿得出的,也只有这些了吧?”
“这——殿下莫非是要——”瞿太守万万没想到,他只求来这么个法子。
“怎么?”奔波一日,孟闻已没了什么耐心,只道,“此时不去借,指望我给你变出来么?”
瞿太守请示道:“可是梁氏那边又该怎么办?”
“难办。”太子只回了几个字,又称,“不好开罪。”
太守拢袖行揖得手滞在原处,背脊僵得弯不下,只觉头痛目眩,磕破的额角刚结痂,又破裂,渗出丝丝鲜血,夹在汗水里,一并淌了下来。
他是梁朝的储君呐,为何他知晓了梁氏罪行,竟是查也不查,非但要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还要容作恶之人博得一个爱育黎民的好名声?
太守维持原先的动作停在城门下,太子先行走远了。
竺影将年近半百的官员搀扶起来,劝道:“还请府君莫要再问了,依太子殿下说的去办就是。使眼前的百姓吃饱了饭,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仰天看了看天幕,叹道:“不出几日,春寒又将至了。”
葛县一行匆匆就过去了,朝中拢共就派了两件事,一是赈灾,二是建楼,偏偏后者才是陛下眼里的重中之重。
太子也不会为了一县之民、一郡之事逗留太久。
竺影回到马车上时,他正靠在角落里,闭目休憩。车舆里昏黑,看不清人脸色,只有浅浅的呼息。
他何尝不是在苦恼?
竺影摸黑到他身侧,小心翼翼解了水壶递过去。
“殿下,要喝些水吗?”
黑暗中探出一只手,摸索一番,冰冷的指尖像玉划过她的手背,吓得竺影缩回了手。
他饮了一口水,将水壶搁在座上,唤车夫启程,要趁星夜赶回云琅。
“未到此地以前,我还以为云琅都是像祝先生那样的聪明人,不想——也有一些庸碌之辈,如此不知变通,是怎么在太守这位置上坐了数年的?”
竺影伏在另一侧座上,困恹恹地听他说话,反正大晚上的看不清,她也就不讲究那些行端坐直的礼节了。
尚余精力,她便慢慢回一句:“正是如此,他才在这位置上待了这么久,不曾升迁。”
从前跟在某些人身边久了,她看得多,学得多,渐渐能看得清一些事。
她大抵能理解眼前人。他未尝不是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只有这样安排,才能既不开罪梁氏,也能救治葛县的灾民,同时也保住瞿太守的官位。
车帘被掀开一隙,侍从奉了干粮进来,才想起来已经有半日没进米水。
孟闻拈了一块,剩下的都往竺影座上推去,而后摸到了她的脑袋。才知她不是坐着,是瘫在这方寸之地的。
“咳——小人失礼。”竺影赶忙爬起来坐着,又被他虚拍两下,摁了回去。
“殿下?”
一时瘫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头顶传来人声。
“殿下怎么不说话?”
他收拢座上杂物,只道:“睡罢,天一亮,就到云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