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不肯。
夜里风雪那般大,他拽了吕洞宾的玉便去宫城找人。
记忆突如闸洪泄,千军万马态势涌入脑海,让谢云流惊愕地睁大眼。直到李忘生送他上了岸,冷冽的风登时灌入他口鼻,呛出一口水后才得以彻底清明。
他艰难起身,这才看清那位李忘生颊边遍布鱼鳞,眼中也是竖瞳浅眸,完全不似人模样。
这魂是李忘生自己留在鱼里头的。他想到这儿还是不住发抖,过往的记忆在脑中像鹤羽纷飞,纷白一片全然不似现下腌臜。
他难免想到李重茂大变的性情,望着面前人的脸,望着望着,心里竟浮起一丝陌生。
偏偏那鱼也不比正主聪明,丝毫没注意到他在纠结什么玩意儿,顶着李忘生的脸便自池雾里淌来,发湿垂在耳与肩,通身不着一物,瞧着比岸边雪都白。
他缓缓游至岸边,自水里探出了身,伸手牵住他的袖子。
这因缘际会,怎就偏偏巧合至此。
谢云流颤着手把他颊边的发拂去,果然上头凹凸不平的,尽是鱼鳞。
他和李忘生缘起又缘灭,到头来见到的,怎么都是这条鱼。
浮沉不定的心仍在怒斥孽缘至此,手却又下意识攥紧了对方冰凉的掌心,只是指尖甫一握紧,那缕人魂便顺势离了体。白鱼化回原形,尾巴一摆便滑出他掌心,水花扑腾起,溅了他一脸水。
人魂笑一声,把他的思绪笑回些许。谢云流抬眸,问他:“你……”
李忘生的眸子凝着,笑也清清浅浅。
“你说句话吧。”谢云流叹口气,“……讲讲以前的事,或是给那个你解释一番求个情,别一直这样看我。”
李忘生默半晌,而后摇了摇头。
谢云流更不懂:“摇头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不必给他求情?”
他皱起眉:“……所以人真的是会变的?”
李忘生也学他叹了口气,叹得谢云流更莫名其妙,想再开口,对方钻进玉佩的动作却迅速,没给他任何追问的时机。
玉佩又亮一瞬,不如先前那般烫掌心。
“……”谢云流察觉到不对,凝神探入其中,震惊不已,“难怪不会说话,这人魂怎么只有半条?”
“你出来,我要问你话。”谢云流努力唤他,可玉佩毫无动静,独留他一个人着急,“你不会说话也可以回答问题吧?摇摇头或者点点头啊!李公子?师弟?忘生!”
熟稔的称谓像滚烫的水,一下子将他烫没了声,四周又沉回寂静,独留他捧起那枚玉佩久久失神。
不知是不是谢云流的错觉,他总觉得自这湖里出来后,人前所未有地清明,反倒是这玉佩一片浊感,竟是不再如往常那般清润。
——
吕洞宾对他湿着身子来殿的架势早有预料:“来了?”
谢云流仍觉头疼,艰难开口:“……师父。”
吕洞宾见那玉佩早失了灵光,瞬间明了:“你总算记起来了?”
“……”谢云流抿着唇,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可现在……”
吕洞宾静等着他吭声,吭些亡羊补牢尚未晚,道些浪子回头金不换,怎料他大徒弟伸出手,掌心正是那枚玉佩:“师父,这枚玉佩可否交由您保管?”
吕洞宾的笑再一次僵在脸上:“又干什么?”
“我与师弟做了约,要将他丢的魂悉数找回。现下玉佩里头是半片人魂,还剩了半片我没甚思绪,只得先交给您。”谢云流道。
吕洞宾无奈地看他,眼底意味明显:你没思绪就不能问问我?
可惜谢云流低着头,一个眼神都没和他汇上。
“……”吕洞宾只得问,“那你要干什么去?”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见他。”谢云流轻声道,“脑内乱得很,不如还是先下山躲一阵子,等此事风声暂歇,我便帮他把另半条魂找了,此后……”
吕洞宾瞪他一眼。
“师父。”谢云流这会儿倒是和他汇上视线,忙轻车熟路跪下,“弟子不忠不义不孝,可当时只想着友人何辜,自高自大……确实未曾想过后路至此。”
“现下您让我知道了这段往事,我也不知该作何反馈。”他道,“覆水难收,我与他嫌隙已生,现下——”
脑袋又被打了一记,这回是真疼,疼得谢云流没忍住嘶出声,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胡言乱语!他怎么会害你?”吕洞宾骂道。
“……他又不知我俩关系,何况我亲耳所闻,自然是板上钉钉。”谢云流道,“起初我也和您一般想他,觉得他总会在意些,总会澄澈些,可没成想,他早和那些虚伪之辈一丘之貉,也是在我身上有利所图。”
吕洞宾皱起眉:“……你亲耳所闻?”
“师父。”他抬起头,语气平静,“您也许久没与他见过了吧?”
吕洞宾沉默,一时找不到说服他的缘由。一瞬的不敌落了下风,再开口已是谢云流信誓旦旦下了通牒。
“留在这儿总会拖累师父。”他道,“既然是我做了这事,那总得我一人承担,不可叫您也卷入其中。”
吕洞宾盯着他,而后深深叹了口气。
“那忘生那儿呢?”他还是问道,“你真打算就这样搁置不管?万一是误会一场,是你错料了他——若真是如此,你又该如何?”
谢云流未答话,吕洞宾翻了个白眼,深知眼前人脾性实乃犟驴一匹,认定一块磨便要死拉到底。
“那你下山去吧。”他拂拂袖子,“寻你的死去,我是拦不住你。”
身后没了动静,他回头一瞧,谢云流还真没了踪迹。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连骂混球榆木脑袋,竟是如此不知变通。
——
下山已是入夜。
谢云流抬头,一轮月清清浅浅挂在夜中央,他望着它,不知为何又想到那场水中梦,前尘往事很远,但此刻望着那轮月,往事片羽又那么近。
于是初遇那一眼为何熟稔,花灯那日又为何心有所感,原来冥冥之中早有预兆,只是他未参透,也未曾参破。
他想,与师父说的话固然无理,可李忘生未曾记得他们的关系本就是事实,若是他空囿于过往那些真心,那与刻舟之举又有何异。他本就没做错,错的是李忘生,他不该骗他,不该把他的命看得那般无谓,不该把他俩的情谊看得这般轻贱。
过错归咎着,似月升落一轮,回到了原先的中心,怜悯一般地洒下些光亮,将他狼狈的模样照得如此淋漓尽致。
今夜无云,于是月亮便这么明晃晃悬在他头顶,像怎么也拂不去的水滴。他抬起眼想瞪,却见面前有人策马而来,忙把掩面的斗笠压低。
夜市正兴,这条街道人却寥寥,只有家破败的酒肆,零星落着两桌四座。朝他踏来的人下了马,坐到唯一的客人对面,嚷着打了个大声的招呼,丝毫不顾及还有第三人正在路过。
谢云流迈个步的工夫,他俩倒是开门见山,用同样的大嗓门开始谈天论地。
谈的内容也吓人一跳:“李家那位似是进皇城了。”
谢云流步子一顿,佯装驻足等人,倚在酒肆杆后开始光明正大偷听。
两位客人并未注意他,或许是胖的那位抛的话题太引人,瘦子哎一声,忙不迭问他:“进皇城干什么去?”
胖些的煞有介事:“说是在外头跪到现在,要给那掳走皇帝的逆贼求个情。”
谢云流愣住了。
瘦子笑道:“要是他求情说不定还真能有点用处,那小姐跟宫里头不是沾亲带故来着?”
“可不,他当时来城西那会儿,架势多大。”胖子搭完腔,又嘶一声,“可这跪了那么多时辰,真没事吗?听说他先前身子不太好,李府大张旗鼓,还求过医来的。”
瘦子沉思一会儿,一拍桌子把谢云流吓了一跳:“这不已经在传了吗?”
他使使眼色,胖子于是提高音量:“传什么?”
“夜里发高热。”瘦子大声道,“人去了!”
人去了?
谢云流难以置信回过头,胖子瘦子毫无留意,一个眼神都没给予,遑论告诉他此言是真是假。
他颤着手,又把斗笠压低了些,脑内轰鸣一片,慌忙之下步子快速,转眼便走远。
胖子见人走了,哎一声:“跟上呀!”
“跟上做什么?我们不是把消息传到了吗?”瘦子疑惑,只对里头喊道,“老板!来碗酒——”
“喝你个头啊!”胖子锤他,“万一他没去宫里找人呢?那不是白忽悠了?走了,盯紧他,绑也得给人绑去。”
瘦子忙道在理,飞身上檐,迅速跟紧那道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