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长不必如此警惕。”蒙面人笑道,“我来这儿,是承了北海王的令。”
“重茂?”许久没再听到对方风声,谢云流愣了一瞬,想到那来不及解释的误会,登时更警惕,“他要干什么?”
“北海王邀您进宫一叙。”蒙面人道,“还望谢道长赏脸前往,莫要拂了友人的面子。”
“进宫?”谢云流沉思些许,又问,“他近日都在宫里?”
虽是正好也有事要与他解释一番,但李忘生毕竟叮嘱过没事别乱跑,还是不能逆了对方的意思。他见蒙面人点头,便问:“不能出来讲吗?”
“若是能出来,自然是约在城外洽谈了。”对方道,“只是北海王现下自身难保,惹怒了皇后,在冷泉殿关着呢。”
谢云流皱起眉:“他被关起来了?犯了什么事?”
“皇后若想杀人,还需要找由头吗?”蒙面人道。
“……”谢云流把剑怼深几分,白刃已见血,“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北海王亲口告知。”对方面不改色,“皇后现下风头正盛,颇有则天皇帝的态势,除掉位不得宠的庶子,那是再容易不过了。”
“你又是何人?”他继续问,“你说是重茂亲口告知你的消息,那证据呢?你该如何证明?”
面前人笑起来:“看谢道长愿不愿意信我了。”
“顺道再看看。”他道,“谢道长愿不愿意拿这位好友的命去做赌。”
李重茂那么多日都没来找他,确实不是此人作风。但蒙面客的现身也是疑点重重,不可叫他不防范。
可若此事当真……
谢云流犹豫一瞬便抬眸:“有接应吗?”
“出宫去城郊,自有人来外合带你们去扬州。”对方道。
谢云流抬了抬下巴:“然后呢?”
对方摇摇头:“再然后,您便自个儿去问北海王吧。”
“我已传达到话,任务也算结了。”那蒙面人见谢云流仍在踌躇,低声道,“顺带和您说一声,皇后今晚就动手。”
谢云流想将人就地正法的心都有,唠叨那般多,句句都把他往绝路上逼,还今晚就动手,就不能再晚点吗?!
他瞧着外头已落山的太阳,很是郁闷。
“谢道长莫再犹豫了。”对方笑起来,“若是真要做出决定,还请谢道长在一炷香之内抉择好,否则北海王届时是死是活,便没人能说得准了。”
谢云流还想问话,可对方指尖一动,偏了剑锋便堪堪擦着喉挑走。他还未来得及应对,周遭迷雾骤起,扑面之势引得谢云流只得放手作罢,气息屏了眼也被熏得紧闭,待烟散去后早已没了眼前人踪迹,唯留地上一摊长长血迹,可惜延到窗台也没了下文,突兀地断在其中,丁点儿线索不给他留。
一炷香?!谢云流愤愤。
李忘生可不是一炷香里头就能回来的!
——
夜色深,月也浅。
冷泉殿还是深冷无人影,自长宁搬出后更是没了活人气,叫人等得也心慌。
李重茂叹口气,也不知母后喊他来这儿究竟是何用意。从半月前父亲暴毙开始,宫里头便彻底乱了套,外头混着沌着叫他这位置也坐得惴惴不安,连带着那日瞧见李忘生的事,也像梦魇一般始终在他脑内晃。
韦氏那日让他去殿内探查一番情况,他以为只是寻常皇侄又惹了母后不安,却未料在大堂之中瞧见的人,竟是谢云流那道侣——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好兄弟是瞒了他事情,可谢云流平白无故地又怎会把这事隐瞒,那这罪魁祸首只能是李忘生。
是李忘生让他瞒着,让他不告诉他,不告诉他李忘生就是那个城西李府的小姐。
那都说得通了。他幡然醒悟,难怪谢云流当时如此突兀地多出个娘子,难怪对方语气不耐心情也糟糕,就连那娘子是男是女都是下了车才知道。
怕是对方去城西凑了个热闹,就给那四殿下盯上了识破了纯阳大弟子的身份,要好生拉拢一番。
李重茂隐隐有种预感,说不定谢云流那杀劫,就是落在这人身上。
这该如何是好?
李重茂急得直打转,转瞬又想到李显与他一道去立政殿时,装病的韦氏叹气连连,问起李显近日身体如何,语气如何温婉关切,叫李显登时卸了防备。
皇帝摇了摇头:“不见好。今日旦弟家那四郎来访,请了个道长给朕瞧瞧病。”
李重茂手一顿,刻意拉缓了关门的速度,慢慢悠悠的吱嘎声,倒是没叫里头两人起疑。
韦氏不动声色敛了眸子:“道长?”
“是……可惜。”李显叹气,“年轻孩子,功夫不到家,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原是个年轻道士。”韦氏笑道,“那四郎也真是,请道士也不请个名头大些的,非要扯些江湖结交的朋友来逞威风,跟他哥哥一个样子。”
李显很是赞同,韦氏见状释然地笑起来,于是李重茂也得以放心关上了门——可现下再一想,根本止不住担忧。
把谢云流带进宫,这不就是让人浇浑水吗?李忘生带谢云流来皇宫,又抱的是什么居心?
闭上眸那一瞬,李重茂听得门外一阵闷哼动静。
他警觉抬头,随后大门一开,来者覆面黑衣,在暗夜里头若是不仔细瞧上一番,决计瞧不出身形轮廓。
好在对方先行开口:“重茂!”
“云流兄?”说曹操曹操到,李重茂却诧异于对方的突然现身,时间、地点、装束,简直没一样是能正常地对上号,“你怎么来了?”
“废话少说。”谢云流将他的袖口扯了,顿时往门外拽,“情况紧急,我带你走!”
李重茂不知所措:“什么?”
“愣着作甚!”谢云流见他不动弹,只得拽起他后领,瞬间跃过宫墙。
李重茂拽住他袖口,想叫人先停下来,无奈谢云流却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时机,对方力气太大,拽起胳膊时一阵生疼,只得叫他跟着一道往无人处逃窜起来。
这来救他的态势是为何?李重茂皱着眉,脑子一团乱。现下更该救的不是谢云流自个儿吗?
难道母后要对他不利?不该啊。他努力回忆着,心想近日母后的态度虽然跋扈了些,可这位子应该还是坐得安稳的,毕竟是她亲自推举的他,没理由自断翅膀。
若是要跑,总得等到时候再不可转圜些的时候。
是。他安慰着,坚定了心绪。
现下情况应该还是可以转圜的。
虽然太平已经发难了数回,虽然安乐来他殿内闹了数次,虽然每次上朝时身后总有珠帘投来的直勾眼,但他应当还是坐得下去。那个万人敬仰的、万人都痴迷的位子,他还是可以守得住。
他看向谢云流,可对方似是很急,一路上连句话都来不及同他讲,也不允他擅自开口。
他哪见过这般急躁的谢云流,心头疑惑更甚,可正想开口,士兵震慑的怒声又响起。他唯恐被发现,视线一转只见人早已被剑鞘击晕,他看着谢云流越皱越深的眉头,生怕自己再多言,脑门也要挨上那么一记,登时不敢再吭声。
他沉默着被谢云流带着疾走,终于是要瞧见宫门。
变故在此时突生。
不知何处来的一群官兵,迅速将他们包围。为首的将领后退一步让道,夜色之中,衣着华贵的妇人踱步现身,绛色凤袍金纹动,秀眉一竖,气氛霎时如箭上弦。
如此耸人的态势,她竟还能露出三分笑意来。
谢云流啧得响亮,李重茂开口,语气喏喏:“……母后。”
“叫本宫好等。”韦氏对他招手,“重茂,过来吧。这刺客入宫意欲不轨,现下将军们正要将他就地正法。”
李重茂见她眼底得意神色,这才明白今夜如此莫名一出戏,背后究竟是何情况。
身旁人必死无疑,除非真有如此血性,得以杀出重围——可逃归一时,这身份总得叫风声走漏去,母后既排如此陷阱,想必也早已掌握了标明刺客身份的证据。若真如此,这纯阳大弟子先前再如何风光,此后人生也定要改途易辙。
他救不了对方了。李重茂想。
韦氏对他轻笑着,眼底意味却明显:“重茂?”
李重茂深呼吸一口气,正要动作,却听谢云流道:“你别动。”
他将迈的脚一顿,只得收回原处。未料犹豫一瞬却已定局,韦后撂了手,煞白面孔肃着容,在夜里已如无常。
谢云流后撤一步,未见血的剑出鞘,在月色下格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