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弟子是男是女师父都不曾告知,你怎就如此确信那人是师兄的尘缘?师兄自个儿都没提过这事呢!”博玉嗤他,“若是那二弟子,师父怎的不直说要找二弟子,非说要师父去找尘缘?”
“师父那是当局者迷,我看得就门清许多。这二弟子啊绝对就是他的尘缘,错不了。”洛风也嗤回去,“师祖那边自然有他的考量,说不准是不让我们这些弟子多想,才光说要找尘缘呢!”
两双眼瞪得花火四溅,李忘生看看洛风又看看博玉,好奇问:“二弟子?”
博玉一哽,这才明了自己方才与洛风闹得太兴起,都忘了面前还有个旁人:“公子,您与师兄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我与他是友人。”李忘生道,“你们若是不方便告知也罢,毕竟是师门里的事。”
“那应该还是能告知的吧?”洛风猜测,“你都进师父家里来了,还帮他看家,关系应当是不一般。”
博玉思索着,难得赞同了一回洛风的逻辑。
“这二弟子的事,说来话长。”他道,“师父收了两位徒,师兄与我,可我的排行却非老二,直往三弟子排了去。他同我解释过,说这位子并非故意空着,是他与师兄还在中条山那会儿,曾收了一位孩子做徒,可后头这二弟子因着些事离开了师门,没跟着一块儿来华山。”
“我问过师兄,可师兄竟也不晓得。”博玉见李忘生眼神诧异,解释道,“师兄十五岁那年跌了池子,再醒来,便什么事儿也记不得了。”
“可他却隐隐记得那二师姐,或是二师兄的存在。”他道,“只是师兄他光记着有这人,其他多的却一概不知,跟我们也差不到哪儿去……问了师父,他也不肯说,只说缘之一字巧之又巧,让我们好好瞧着师兄的命数,悟一悟道法机缘。”
“师父的记性特神仙,贵人多忘事似的。”洛风道,“他每回去屋顶看月亮,看着看着便爱念叨身边缺个人,我总说师父我在呢,他又说不对不对,应当是别的人啊,怎么什么也记不起来。”
李忘生心想,那天屋顶上,谢云流果然没同他说实话。这找尘缘的事也是,竟是一分一毫都没和他透露过。
“李公子。”博玉的声音打断他思绪,“这话你可别跟师兄说啊,他不喜欢我们把这事抖落出去的。”
“对对,他说自己这样神神叨叨得很,被这二弟子叨扰得,都要心衰力竭了。”洛风道,“何况这又是师门里头的事,传出去要成了谣,套了旁的名头给纯阳泼什么脏水,那可就不好了。”
李忘生瞧着他俩一个应一个和,失笑道:“我不会说的。”
“只是听你们这意思……”他敛着眸,“谢道长要找的尘缘,若是真论个缘分未尽,那确实挺像这不知名姓的二弟子。”
“是呀!”洛风见他如此肯定,登时咧个笑,“您也这么觉得对吧?”
博玉大举反旗:“若是如此还要师兄下山干什么?师父自己把那二弟子捞回来不就得了?”
“又不是师祖跟那师叔有缘未尽,这要怎么找?”洛风道,“更何况师祖说过,尘缘一事仰赖不得旁人牵线,得师父自己去觅寻。”
“那师父怎么不告诉师兄二弟子的名姓?”博玉道,“但凡讲清这人是男是女也好呀,好歹能排除些什么呢!”
两个小孩吵作一团,李忘生沉思着,顿时很担忧。
谢云流是被管事拐上的贼船,那这尘缘决计不会是他。何况他与对方在一块这般久,也未听对方提起尘缘一事,怕是真耽误了人寻觅那二弟子,顾着情面才没肯说出口。
多好的人。李忘生叹口气,自己却耽搁他这般久时间,可真是有些对不起人家。
得把找魂魄的事安排得再快些。他想,早些找完了,早些给对方厚礼相赠,早些放对方自由去找自个儿的尘缘去。
“真是跟师叔你没话讲!”跟前俩小少年还在怄气,洛风哼一声,捧起茶喝一口,却被凉得直呛。
“茶凉了?”李忘生接过他递来的杯,“我去重新沏一杯。”
“多谢公子。”洛风打着咳,“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怕再晚些时候,这太阳就要落山了。”
“我早说了,这般空跑一趟,与其苦等还不如回家去。”博玉道,“公子,我们再叨扰半柱香时间,若是师兄再不来,我们得回山上去了。”
“好,早些回去,也不叫其他弟子担心。”李忘生将两人的茶换了,视线也止不住往门那儿的方向抛。
在潞州一块待久了,难得又重现等人买饭菜回家的光景,竟有几分不太习惯。他愁思着,跟身旁两位孩子视线一道齐刷刷盯着大门,没成想真叫那松木板有了些动静。
谢云流的声音响起:“李公子!帮我开下门来。”
李忘生忙起身,扬着笑帮他滑了闩,门外人登时跑进院,拎着酒楼带回的饭菜很是郁闷:“我们真得请个管事来,这天气热了,一天天的全靠我带饭可带不动。”
他叽里咕噜着,一抬头才发现家里多了两个人:“……你俩怎么在这儿?”
洛风热泪盈眶,博玉无奈上前。前者控诉连连:“您怎么才回来啊!我们等好久了!”
“我哪知道你俩跑下山来了?”谢云流纳闷,“下山来干什么啊?”
“陪博玉师叔买些丹炉药材。”洛风道,“正巧听到有人提起哪位道长如何如何,我总觉得这斩花逗姑娘的作风像您,就多问了几嘴。”
“没成想真的是您!”洛风亮着眼,“我和师叔说时迟那时快,赶忙在街坊打听一圈,果然打听到了您的住处!”
博玉轻轻道:“而后便栽进院子来了。”
洛风登时吭不出声,落在谢云流眼里,惹得人狂笑不止。
李忘生也轻轻笑起来,笑得洛风更赧。
“师父!”他气道,“还不是因着你一去就没动静!回信也不给我们来一封。”
“多忙啊哪有空。”谢云流道,“没接到我死讯就成,你们好好等着,别担心。”
“师兄在忙什么呢?”博玉问,“你平日下山不是最惬意快活,怎么还忙上事儿了?”
谢云流指指身旁那李公子:“忙他的事呢!”
洛风纳罕,博玉不解:“那师父拜托您做的事呢?”
谢云流赶忙瞧一眼李忘生,对博玉摇摇头示意他噤声:“这个不急。”
后者对上他的目光,敛着眸陷入沉思。洛风见他颇有些不务正业的势头,很是担忧:“师父,您真行。要让师祖知道了,估计又要念叨您。”
“我待这事儿认真得很,他念叨什么?”谢云流瞪他,“反倒是你俩,好好下山来买个药材,怎么还跑到我这儿来了?”
俩小孩又望天望地吹起口哨来,谢云流一个一个栗子弹过去,又被李忘生挡了,只得悻悻作罢:“行了,不跟你们闹。师父回来没?”
洛风博玉忙摇摇头:“没呢。”
“还没回来?”谢云流嘶一声,“若是师父回来了,你们来知会我一声。”
“那自然。”洛风道。
博玉望向缓缓落下去的太阳,李忘生顺着他视线瞧去,帮他开了口:“现下时候不早了。”
“是。”博玉接道,“洛师侄,我们该回去了,不然点名的弟子要担心。”
“好吧。”洛风叹道,“师父,除了师祖回来这事儿,我还能有旁的缘由来找您吗?”
“你想来便来。”谢云流揉揉他脑袋,“路上当心些就是,少结识些不三不四的人。”
洛风得了肯定,这才放下心,与博玉重进喧嚣人群,转眼便乘了风跃入夕阳余晖中。
李忘生尚在凝着云霞出神,谢云流开了口:“这俩小孩突然跑这儿来,真是麻烦你招待。”
“不麻烦的。”李忘生笑一笑,“我还挺愿意同他们亲近,你这弟子与师弟,都是很讨喜的孩子。”
“那便好。”谢云流松口气,将饭菜自屉里端出来,盘摆满一桌,李忘生却没动筷,“怎么了?”
“谢道长,我在想这下一魄该何时去找。”李忘生如实答了,“皇城这般大,按谢道长先前的说法,应当是很难找寻的。”
“是啊。”谢云流道,“左右那么难找了,你不如先吃饭?”
李忘生依他言动了筷,话却并未停:“谢道长有想法吗?”
“慌什么?”谢云流将手伸到他面前,袖间登时滑出枚玉佩,挂在他指间,被夕阳的余晖映得晶亮,“我们还有这件法宝呢。”
李忘生疑惑低头,自己腰间挂着的玉佩竟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去。
他对着那张笑得恣意的脸,很是无可奈何:“谢道长。”
“伸出手,我还你嘛。”谢云流道。
李忘生摇摇头:“无事,谢道长留着吧。”
谢云流的笑凝在嘴角,轻轻哦一声,见他真不把手伸出来,只得把玉佩端端正正收回了袖中。
“过几日我会告知五叔去准备一番进宫的事宜,我们先去宫城瞧瞧。”李忘生道,“谢道长身份不比我,届时务必谨言慎行。”
“放心吧,在你三哥那儿吃了些训,我不会乱说话。”谢云流道,“不过这事怎么安排得那么急?不如再多休息个半月余,先将身体养好了,旁的事之后再说。”
“总不能耽误谢道长太久时间。”李忘生道,“我的身体无甚大碍,现下又归了一魄,已然舒坦许多。”
“……我有什么时间要耽误的?闲得很呀。”谢云流撑着颊,“你急着找魂魄吗?其实慢慢来也可以。”
李忘生欲言又止地看他:“谢道长总有自己要做的事不是吗?”
谢云流撇撇嘴,总觉得李忘生这话,应当是自己有事要做,想早点撇掉他才对。
他郁闷着却不能发作,只得道:“好吧,那我在宫里得找快点。这地方待久了可不好。”
“谢道长不必担心。”李忘生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总会在你身边的。”
谢云流抬眸看他一眼,对方借着友人的身份说了多少怪话,他现下听得多了,早已能面不改色:“好。”
怎料心里还是触动些许,微微泛了阵涟漪:“李公子。”
李忘生轻轻嗯一声,上扬着尾音,听上去怎么无端又莫名地,反而有些撒娇样呢?他欲言又止着朝对方抛去好几眼,打量得李忘生很是不解,数次三番后终于忍不住问询:“谢道长,怎么了?”
话音未落便被块水晶饺堵了嘴,谢云流收回筷,闷闷瞪他眼:“吃你的菜,少说话。”
李忘生咽了那块饺,还是没懂他突然的脾气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