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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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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静经念了一通,心里头这莫名的情绪总算按下去不少。谢云流深吸口气,速度画符催了火,帐后的人复又睁开眼,眸子深得跟潭水似的,丢块石子也起不了波澜。

谢云流忙撇过头,直到侍女手忙脚乱把对方眼睛捂了,这才敢直视那张朦胧面。他念诀将那符寸寸燃着,符尾残灰顺着风落在面前人额心,燎起一片红,却也没叫这小姐有什么动作,面上依旧淡淡然,话也不吭。

真怪了。谢云流想,刚烧的灰都不怕?

他伸手去抓对方的腕,果真冰凉一片,再触一触眉心,方才被燎的地儿也不见暖,仍像死玉般寒。

管事瞪着眼,瞧着他那上下其手模样似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噤声。

“常人高烧至此,早烫成块芋头糕了。”谢云流抚着她的手,思索着喃道,“可你家小姐皮肤凉得很,触之无汗,跟死人也无甚区别。”

“……谢道长。”管事尴尬道,“可否请你先把手拿开?”

谢云流瞳孔一颤,像被烫了似的,迅速把娑着掌心的指松了。这一松手,那小姐倒是有了动静,指尖微颤着,触及谢云流的,更是叫人连连退避。

“你……”谢云流坐立难安,说话也打了结巴,“你觉得哪儿不舒服没有?”

帐后人摇摇头,随即又颔首,一只手搭上胸口,自上而下地来回轻抚一通。她不肯说,谢云流却懂,缺了尸伏二魄的人,浊气郁结闷顿,通身都似死人凉。

他抬眼看向对方,风恰巧又灌进来,这下来得猛了,吹得白纱纷扬乱舞。侍女的眼尾被纱刮了,疼得她忙闭上眼,手也忍不住松开,又将那双眸子露个彻底。

谢云流这会儿却敢大胆打量了,只因李忘生额心那道烧痕竟是迅速痊愈,片痕不留。

他回忆着师父讲过的话,知晓这类愈合都是表面功夫,内里仍是坏死肉,恰恰最易招邪祟——房外那歪斜梅松里栖的邪鬼,怕就是因此循了声来,纷扰连连之下将人折磨成这般病样。

可怜可叹。他盯着那张脸,忍不住惋惜,毕竟小姐的眼实在漂亮得很,眼睫那般长,被纱糊了被风吹了也不闭,愣愣地杵在那儿,跟玉雕像也没甚区别。

玉像啊,就跟师父摆在台上那三清一样,碰一下,摔地上便碎了。

似是听到谢云流在嘀咕,那玉像转了眸子,看他的眼神平静得瘆人,这才将谢云流的魂唤回来。

“李小姐。”他见侍女又尽责地将她眼捂了,遗憾哽在喉头也只能咽下,“你可曾心悦过什么人没有?”

话刚问出口,脑后便被敲一记。谢云流吃痛回头,管事横眉倒竖,终于忍无可忍:“谢道长,这跟找魂一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火登时熄了,被燃了一半的符悠悠落下来,连带着床上的人也缓缓倒下去。

“关系可大了去了!”谢云流捂着脑袋,瞧了眼中道崩殂的符,不住叹气,“你家小姐这淡漠样,可不像命主水的人该有的性子,怕是人魂也丢了,什么情也显不得。”

管事斥一声牛头不对马嘴:“那又为何要问这句?”

谢云流手一伸,把这玉人的腕又捞过来,只是这次抓的地儿却并非掌心,而是腕间那镯——样式别致得很,翡翠是两枚细长的鱼衔尾,还雕了同心花结。

“你家小姐,信物都戴上了,还一直戴着。”谢云流道,“我过问一句可曾心悦郎君,难道还成错了?若是真曾心悦,现下再问问她心里对那郎君想法如何,要毫无波澜,不就能解了那人魂之道?”

管事果真说不出话,梗着脖子很是尴尬。

“管事啊,我是正经跪过三清拜过师的,您可别因为那些邪道士干了登徒子的事,就用奇怪目光看我呀。”谢云流叹气,“我既找了您,您既用了我,那咱们之间呢还是要有些信任,是不是?”

方才瞧直眼的又是谁?管事信他个鬼。可惜顶着谢云流责怪眼神,他也无法发作,心知有求于人,也只得俯身赔礼。

可致歉的话还没说得,便听谢云流又好奇问:“哎,你们小姐在这儿病得要死要活了,那郎君知不知道?”

“哪来的郎君?”管事道,“这镯子是小姐打小便戴起的,并非什么定情物。”

“打小的情怎么不算情?”谢云流嗤一声,“听您这语气,李小姐不是你们从小瞧到大的?”

管事摇摇头:“小姐十二岁才被接回的李府。”

谢云流挑挑眉,还是决定不再问下去,生怕突然牵扯出什么李家旧闻,届时更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这郎君应当没跟你家小姐有联络了吧?”他问。

“……没。”管事皱着眉看他,本着那句人与人之间尚需留些信任,还是没戳穿对方如此用意。

“怎的没联络了呢?你家小姐早早嫁了,我也能放心些。”谢云流的表情却有些遗憾,随即又猛一摇头,“不成,这要嫁了反而更危险……唉,怎的偏偏是这人呢?”

管事面上精彩,只得把话转个弯:“还请问谢道长,小姐这魂丢了多少,你心里有数了没有?”

“有了。”谢云流敛了情绪,“丢了一魂三魄,棘手得很。”

“尤其是这吞贼魄,丢了太易招邪祟。”他道,“好在你家小姐既是这几日才发的高烧,那这魄怕是没逃远。”

“没逃远便好!”管事忙道,“那谢道长打算从何找起?”

谢云流的视线落在那截腕上,翡翠上落了点斑,瞧着便年数久。

管事正想责他还盯着小姐瞧,却见谢云流蓦然将那镯捋了,摔得哐一声响亮,翡翠哪经得起如此折腾,噌噌铛铛便碎了一地。

侍女和管事尚未反应过来情况,谢云流却眼尖抓到镯中钻出道白衣魄,抬手一掐诀,逮住那魄便将她引至塌间。

天地无极咒乘势念得,明火转靛燃得猛又烈,连带着炉上那药壶都不安稳地开始叮咚晃。谢云流皱起眉,正纳罕这魄如此不听话,便见床上的人突然有了反应,腰间一道白光,像是无端下了场隐匿雨,迅速将火灭了个干净。

谢云流茫然地看着那魄温顺地归了位,不解上前,抬手便要解她腰带,把那道白光找出来。

“谢道长!”侍女和管事吓一大跳,忙攥住他的手,把人拉远了不叫他再动。

谢云流遥遥定睛一瞧,原是枚玉佩,方才显了神通,现下还泛着微弱的光。再一瞧李小姐,面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开始顺畅地呼起气来。

——

魄归了一条,剩下一魂两魄,谢云流却没什么头绪。

他有些想走了,但丢下这姑娘带着短命相等死也不是君子道,难不成真要多管些闲事?可这闲事太大了,管起来麻烦不说,连带着命都悬。

谢云流郁闷叹口气,叹得管事更忧愁,看看他又看看身旁那一箱金银,抿抿唇似是下定决心。

“不是我不想救啊。”谢云流道,“你家小姐本就命格不稳,现下丢了魂魄更是半脚踏进阎王殿,真要救回她,以我的道行怕是也要折寿。”

“那……那这命格呢?该如何稳?”管事只得退而求其次,“佩首饰,换衣着,这样可不可行?”

“杯水车薪。”谢云流抬眼,“其实稳命格这事儿最简单。您现在去大街上随便喊个精气神好的当夫婿,命里金火旺的便可,待他与你家小姐调八字调稳了,再去城东喊我来从长计议找魂魄的事,如何?”

管事皱眉陷入沉思,半晌再抬头,对着谢云流期冀的眼平静问:“谢道长。”

谢云流点点头:“怎的?”

“您年方几何,何时生的人,白天还是夜里啊?”管事问。

“……”谢云流登时警惕退几步,“干什么?要我娶她?”

“您也是真舍得让您家小姐吃苦!”他吓得不轻,“我就一穷道士,能干什么?可别等届时稳好了命格找全了魂魄,她嫌我又穷又没用,一脚就休了踹了杀了埋了!”

管事摇摇头:“……我们家小姐不是这种人。”

谢云流心方安定三分,又听他道:“来人啊。”

数位家丁骤然冲进屋内,谢云流尚未反应过来,脖颈便被抵上剑,命门遭了胁迫,登时让他不敢再动。

“……你们家小姐不是,您是啊?!”谢云流骂道,“哪有这样的?我帮李小姐找了一魄回来,您就这么报答我?”

家丁的剑登时又抵上几分,吓得谢云流忙退几步:“哎哎哎干什么!”

“还干什么?”管事合上那金银箱,“软的不吃那便别怪老夫来硬的,你娶不娶我家小姐?帮不帮她找魂魄?”

“老管事!”谢云流真是错看了他,“我见你跟我师父一个年纪,这才信你几分,你就这么拉我上贼船?”

“哪来上贼船的理?”管事哎呀一声,“届时谢道长帮了大忙,我们自会重谢,不会把你休了踹了杀了埋了的,放宽心。”

谢云流咬牙不吭声,可脖间登时一阵疼,是家丁又将剑抵深。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晓得面前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不敢赌是自己的出招还是家丁的剑更快,被拿捏一通只得投降。

“行!娶她可以,帮她续命也可以!”谢云流道,“但我有个要求!”

他见管事点头,忙道:“得让她住到我家去。”

“你想搬救兵?”管事道,“这可不成,谢道长,你要是把此事闹大了,我当下就解决你。”

“……哪能是搬救兵?”谢云流汗颜,“您也不看看您这儿,临水依山说着好听,临的却是死潭依的却是阴山。这李三少爷选的地儿可差啊,不如住我那儿去,还能每天早起跟我一道晒晒太阳。”

管事皱起眉。

“您若是不答应,就叫我死这儿吧。”谢云流心一横,“只是这样你家小姐也难救了,人统共才几魂几魄?她丢了那么多,离死也不过数月光景。”

管事被数月一词刺激得不轻,目光登时变得探究。

谢云流静等着,终于见人挥挥手,暂且退了一步:“把他关屋里头看着,晚间拜完堂,就叫他把小姐接去吧。”

待人一走,谢云流赶忙瞪向身旁那家丁,试图让人把剑取下来。可那人瞧着很是面熟,也很凶狠,饶是他怎么瞪,也不肯把剑挪开。

“……”谢云流认出他是酒楼那位家丁头子,很绝望,“这位兄弟,做人不至于记仇成这样吧?”

家丁白他一眼,身体力行贯彻了睚眦必报的玲珑心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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