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翾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在那双眼睛里所见到的一切，只能勉强用欣喜若狂四个字来形容，那狂热到快溢出来的期待、渴望，无法克制却又必须忍耐。

他见过很多饱含欲望的眼睛，天渊宫招选新人的时候，与魔修对战的时候，路过回廊有人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一双双眼睛鼓胀、锐利、布满血丝，关押着渴望、挑衅、羡慕的眼神。

他们永远不会懂得那些欲求如同白茫茫雪地中的黑色斑点，只会污染道心。

再看岑灵犀，裴翾反常地没有觉得不适，反倒生出悲凉感。

如果不是天资过分低劣，就不会生出遮蔽慧眼的欲求，也不会让别人钻了空子，利用她的欲望，让她成为提线傀儡，受人驱使，却还作着不着边际的美梦，完全意识不到危机的存在。

她恐怕不知道……

前方等待她的并不是光明的前途，好一点的结果是虚幻的美梦被戳破，差一点的或许要赌上性命。

而这一切，看上去都是她为了自己而努力争取得来的。

何其悲哀？

裴翾垂眸，长睫轻扇，撒下一片阴翳，好似神明怜悯愚蠢无知的人类。

“既然师妹愿意以己身一试，那我就直说了。”

“要重塑根骨，首先要知道自己的根骨如何，以往拜入天渊宫的每一名弟子都会在通过入门试炼后得到照‘问天镜’的机会，镜子能测出每个人修行根骨，镜子会告诉每个新人他们最适合的功法路数。”

岑灵犀点头，她是捡便宜并入天渊宫直达内门的，压根没有参加过天渊宫的入门试炼，而凌微宗这种小派，可没有问天镜这种能测人根骨的法宝，所以她得参加一次入门试炼，让镜子照照自己。

可问题是她这种已经是内门弟子的人如何能再拜入天渊宫呢？而且，听起来是要通过入门试炼后才能照那个问天镜。

这……

不是岑灵犀非要不自信，而是她对自己的实力有自知之明，仙盟第一派天渊宫的入门试炼肯定不简单，对于能不能通过试炼，她心里真没底。

光是想想就已经觉得极其麻烦，岑灵犀面露难色，本以为“让人人都能修仙”这种根本无法落地的宏大想法最适合用来跟裴翾这朵高岭之花瞎聊，万万没想到裴翾对她如此有求必应。

她随随便便几篇小作文，对方就要跟她一起干惊天动地的大事，还谋划出具体方案。

难道她就是天生的领导者？当皇帝能自动吸引忠臣名将誓死追随，当教主能自动吸引信徒传火世间的那种人？

一张英俊的面庞闪过，岑灵犀眼里的光又一点点沉下去，她才不稀罕当什么皇帝、教主呢，她只想和亲亲老公过日子。

裴翾在一旁将岑灵犀脸上变化莫测的神情尽收眼底，无奈道：“半个月后，宫中便会开启纳新，掌门仍在闭关，诸位长老也各有要务，所以本次纳新由我代为主持。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入试炼之境中。”

“试炼之境每次开启之后，即刻演化出全新的阵法，以往的破阵之法不能作为参考，只能靠阵中人自己探出破阵之法。”

居然要靠自己？岑灵犀啧了一声。

裴翾若有似无撇来一眼，道：“为了避免太多人伤亡，我会在观星池前一直观看试炼之境的情况。所以，我可以通过传音告诉你应该如何破阵。你又有同命契，起码可以保证无性命之虞，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去做，通过试炼没有问题。”

岑灵犀：？

她耳朵没出问题吧？裴翾居然打算利用公务之便替她作弊。

“这样真的好吗？为了我值得毁了您公正无私的人格吗？”岑灵犀娇怯地低下头，在心里重重叹息，如果她没有结婚的话，真的会为了这种高岭之花为她不惜沾染污点的行为而感动到想嫁。

“不是——”

“我没——”

岑灵犀头埋得更低了，仿佛不忍心再听裴翾狡辩下去。

“你真是……太客气了，师妹这是哪里的话，都是为了天、下、苍、生，怎么不好呢，这对吾辈修心大有益处。”裴翾嘴角隐隐抽搐几下，天下苍生四个字几乎是从牙关挤出来的。

仙盟中别人私下对他的评价，他也略知一二，常常提到他不好相处，说话不给别人留面子，无法交谈。

今日他算是对无法交谈有了新的认识。

“等测出你的根骨如何，再谋划重塑根骨之事，便是有的放矢。”

裴翾神色云淡风轻，实则全神关注岑灵犀，等待她和体内“那位”交流，给他献上更多信息。

方才他听见她们俩聊到什么好感度，又是他未曾耳闻的东西，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能够推测出“那位”似乎拥有窥视人心的能力，或者说本应该拥有？

毕竟，岑灵犀问它的语气太过天经地义。

等一下，能够窥探人心的能力——

那不是？！

趁裴翾愣神的间隙，岑灵犀一把抓住他的手，“裴首席，今日与您的彻谈使我我获益良多，更为您胸怀天下的格局而感动，可惜我法力低微又没有拿得出手的法宝。”

“日后，我会争取用修行上更大的进步来回报您！”自觉已经超额完成任务，岑灵犀向裴翾摆摆手，迅速推门出去。

今天她还约了燕随云在藏书阁相见，这可万万不能迟到。

别看她抱上了燕随云的大腿，但这只能说是暂时的，她头上好比悬着一柄利剑，只用细细的丝线牵住，随时有可能会掉下来取她性命。

她必须抓紧时间去和燕随云培养感情，迅速让燕随云对她的信任达到一个层次，然后寻个合适的机会坦白——她就是岑灵犀，那个宫中绯闻八卦的女主角。

毕竟自己主动交代和被人发现可是两码事。

因此，燕随云的优先级排第一位，裴翾只能往后稍稍。

岑灵犀快步离开别院，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完全没有看见身后凝望她背影许久的裴翾，以及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