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沧州出了这么一件怪事,可不管怎样,日子总还是要过,受到威胁的只有那些男童女童,没有孩子的人家自然觉得事不关己,他们依旧笑啊,闹啊,苦啊,乐啊……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而对于褚玉而言,这种人群汇集的地方堪称是一个天然的情报所。
街头叫卖的妇人,游逛街道的小姐公子们,挑着担子穿梭的壮汉……一个个都毫无知觉与保留地将自己的真实泄露在了褚玉的眼底、耳里。
[真是的!不要就不要!犹犹豫豫站了那么久、还总摸我家的水果干什么?把我说得嘴都干了还不买一个!]
[尹小姐今天好美,这身粉白的裙子真适合她啊!不过就是她的牙齿上有个菜叶……该不该告诉她呢?告诉,不告诉,告诉……]
[好累,好累啊……这生活真不是给人过的……]
……
除开寻找师兄的时候,这是褚玉第一次主动利用起“恶意”试图去干些什么。
他想:如果他提前知道了那个作恶的凶手,师兄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了呢?
褚玉敛眸。
神思收回之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站在村口遥遥望着他的村民们……
心神一颤。
褚玉甩出那忽而出现在脑海的画面。
不过是人罢了……
这么想着,他又定神,看向了街头。
走吧。
为了师兄。
为了……
褚玉遥望前方。
人海茫茫,褚玉试图在其中找出那唯一的正确结果。
*
为了不引起怀疑,褚玉跟随着人流极其缓慢地在街头挪动着,时不时还停驻在小摊上浏览。
眼看着太阳由东边升起,停留在了他的头顶,又由他的头顶向西边而去,日落西隅。
余晖倾洒,光影交织。
浓密尖锐的睫毛在眼睑打下小扇般的阴影,因为过热的天气,衣服贴在了脊背。
即使知道自己的行动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当褚玉得知自己努力了一天却仍旧一无所获之时,他还是感到万分不甘。
不甘于运气,不甘于如此,也不甘于自己……
嘴唇一抿下,褚玉决定再继续走走看。
他循着残阳而去,影子被拉得细长,像是竹竿做的小人,在广阔而茫茫的尘世里巡回。
到了黄昏,连街边的小摊和人群也变少了。
一整个下午因为过多的“恶意”被吵得发昏的脑袋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褚玉逐渐平静了下来,他望着眼前摇摇欲坠的辉光。
他想,不管如何,也不该一无所获。
恰好看见了个卖配饰的小摊,褚玉本来没有打算过去的,却因为那惊鸿一瞥,脚步在地上扎了根。
赤色的眸子锁定在了一个地方不放。
——那是一根极其精美的剑穗,月亮形状的玉石悬于中央,晶莹透亮,由一根赤色的丝线串起,小小的玉白花瓣点缀其下,隐隐有清香逸散。
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晋升元婴之时,师兄给自己送的梅花剑穗。
那是他的宝物,他珍之又珍地将它挂在随身携带的剑柄。
褚玉也曾想过送给师兄一根自己制作的剑穗。
可他的手艺远远没有师兄那般灵巧,即使尝试制作,也至多只能做出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模板,根本配不上师兄……
可这根剑穗不一样。
褚玉觉得它生来就是为裴褚衣制作的。
月牙白,花瓣清……
摊主的声音适时响起:“哎呀~您的眼光可真是太好了!这可是我们摊上最宝贵的一根剑穗!独一无二,仅有一根!”
独一无二……
褚玉凝望着它。
心脏的轰鸣声愈来愈强烈。
——他想要它。
师兄师兄……
他幻想着师兄收到礼物的笑,剑穗被佩上时的摇曳。
心底开始泛痒,褚玉忍不住伸手而去。
可就在小贩老板的目光下、手指即将触碰到之时,一道尖厉的声音如针般地都扎入了他的脑袋,捕捉到的关键词不禁刺得褚玉手指一缩。
[可真是累死我了!最近新来的那几个臭小鬼可真不听话,非要挨我一顿揍才肯安静下来!]
[要不是不能在这里把他们解决掉,我就……好在后天就可以把他们送出去了,终于可以摆脱他们了!]
褚玉骤然收眸。
一个震颤,身体滞停。
历经一整日,身心倦倦,却在这猝不及防的时刻,褚玉找到了、找到了那个作恶凶手!
但转而,两个选择出现在了天平两端。
赤眸注视着眼前玉白的剑穗,耳朵识别那尖锐“恶意”的内容与方位。
两个小人站在了对立面,向他提出了问题:
如果他先买下了剑穗,那他还追得上那人吗?
如果他先去跟踪那人,等下“它”还会在这吗?
短短纠结了一秒,褚玉做出了决断。
闭起的眸睁开,他再次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根剑穗。
“请将它留给我。”
没有头尾地抛下这么一句话,甩去了摊主背后的呼唤,褚玉义无反顾地循着自己听见那道刺耳的声音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