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郭珂偷偷跑了出去,在白骨累累,腥臭刺鼻的乱坟岗扒拉着什么。
终于。她捡到了江颖之的头。
江颖之的魂魄飘在她的四周,看着自己的头颅笑出声来:“他现在蛮丑的。”
郭珂蹙眉,将它抱在怀中:“这样的玩笑不好玩,你算了罢。”
江颖之蹲在她身边,想要戳戳自己的眼睛,可结果自然是虚无缥缈。
阴气十足的乱坟岗,细雨沥沥,乍看有莹莹绿光,似鬼火状。
“你竟然不怕这里有鬼?”江颖之调侃道。
郭珂将怀里的头抱的更紧了:“我身边已经有只鬼了,何须再怕鬼?”
她瞳光亮亮,嘴角笑意温润,脸颊腾然浮上两片红晕。
是了,不知何时,欲念燃气,烧的她的清心寡欲不复存在。
她现在盯着面前此鬼只有一种想法,倘若就这样生活下去,演一出人鬼情未了倒也未尝不妥。
江颖之当是看出了什么,“我是个鬼。”
郭珂:“我知道你是鬼。”
颖之:“我见不得日光。”
郭珂:“我可晚上见你。”
颖之:“我会魂飞魄散。”
郭珂:“我们偷得几日是几日。”
这样豪爽的干脆利落,倒是让江颖之无话可说了,他哑然半晌,“我甚至不能碰碰你。”
“可我仅仅见你就觉得欢喜。”
江颖之彻底恍然了,他企图瞒过天地抱抱面前的郭夏河,可是在他张开双臂时却扑了一空。
泪水滴落。
原来做鬼也是会哭的。
他遥遥地记起了两人初见的那一面。
红墙金瓦的寺庙里,只有两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孩童。
他说他叫江尧,她说她叫郭珂。
她说她命短,他说也命短。
她说她怕她娘亲哭,他说他没有人会为他哭。
两人就这么一直相互陪伴了两年。
小姑娘开朗明媚,江尧认为这世间不会有比她更讨人喜欢的人了。
他年长郭珂四岁,当年他十四岁,她十岁。
虽然他卑劣的意识到自己有多龌龊无耻,可他还是在佛祖前求了跟郭珂的姻缘。
他这种人就是贪心太重。
求完的第二天,郭珂就生病了,江尧觉得是自己过于晦气害了她。
他崩溃地去求大夫救救他。
纵然所有人跟他说,小姑娘先天不足,能活到十岁已经是万幸了。
在郭珂奄奄一息之间,他又一次去求了佛祖,他愿意用自己的寿命去换郭珂的寿命。
求完当晚郭珂咽了气。
他在雨中遇到一个跛脚和尚。
和尚给了他一个荷包,教他将自己的头发放进去,在压在郭珂的枕头底下。
一切皆能如愿以偿。
江尧照做了,果不其然,已经被断定死亡的郭珂渐渐复苏了。
还不等他第二天去关心,她就被家里人接走了。
临走前,郭珂冲他眨眨眼,“哥哥,待我长大后,你来娶我吧,我等你。”
六年过去,他只觉得死亡越来越近,他想来看看她,就远远地看她一眼。
回忆散去。
江尧看着面前的郭夏河,再次问询:“你当真愿意嫁我?”
郭夏河点头:“我心悦你。”
“好。”
*
破庙里。
一人一鬼拜天地成亲,听起来倒颇有志怪美感。
江尧有种得偿所愿的痛感,又有种向死而生的欢愉。
最后,他只是羞涩地唤了一声:“娘子。”
“相公。”
一声足矣。
子时。
江尧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又看看头顶的佛像。
只觉得内心一片平静。
他这样大张旗鼓的怎么可能逃过神明的法眼。
偷了这么多日,他也当知足了。
他太贪心了,就真的想占夏河一嘴便宜。
幸而他是个鬼物,不会真的影响自己的小娘子奔向自己的幸福。
身体逐渐的实化,他伸手摸了摸郭夏河的脸蛋,探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又吻了吻她的嘴巴。
浅尝辄止。
最后,他用心地抱了抱她,不好意思打扰她熟睡,又不想这么轻易的就与她而别。
时间一刻刻的过去。
公鸡打第一声鸣时。
江尧看到了身体逐渐透明,很快,甚至不再给他亲亲她的机会,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娘子…”
*
郭珂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魂时,她就意识到了什么,心脏空落落的却哭不出来。
使了劲去哭也还是那样掉不出一滴眼泪。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将军府。
金策找她找疯了。
她突然觉着有关江颖之的一切都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而已。那种真真切切地失去感让她失去了对生的向往。
面对这世间的所有,一刹之时,颜色褪尽,哑而无声。
之后的之后,她留下歉书,逃离了将军府,也逃离的红尘。
她丢魂一般地在世间游走。
终于,她在一所尼姑庵前停了脚。
自此剃发修行,常伴青灯古佛。
郭珂在江尧消失后又活了三年。
在觉得已经油尽灯枯时,她毅然选择了还俗。
临终前,她躺在当年成亲的破庙里摸出了破旧的红色荷包放在掌心,喃喃自语道:“其实我记起来了…可惜太晚了。”
眼泪滑落。
“来世我们再见好不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