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问,那个魔头是否出世。
他想问,那些即将席卷东华大陆的滔天魔祸,该如何应对。
他想问,他们该如何向仙盟交代,该如何守住这最后的防线,该如何面对那即将到来的、万年来最可怕的灾难。
但他看着林翊楠,看着他平静的眼眸,看着他眼底那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光。
“——但它不会再威胁此界了。”
林翊楠说。
“——。”
“——它回家了。”
王执事怔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林翊楠。
看着他胸口的衣襟下那两道相依的光芒。看着他唇角那一抹极淡极淡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回家。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万年前,青云祖师在此地立下封印时,曾有弟子问他:“祖师,那被封印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青云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道刚刚立下的封印,望着那片将被镇压万年的黑暗,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是吾的一部分。”
王执事忽然不想问了。
“——回去。”林翊楠说,“回仙盟。”他顿了顿:“有人在等。”
三十九道遁光,再次腾空而起。
这一次,飞在最前方的依旧是那道银白色的遁光。它不再如去时那般孤绝,不再如同一柄出鞘后便不复还的剑。它只是平稳地、坚定地,向着云琅山的方向飞去。
如同归雁,如同倦鸟,如同一个离家太久的旅人终于踏上了归途。
林翊楠飞过无回水域。
水域已经完全平静,黑色的水面倒映着天上那道越来越宽的云隙光,将整片死寂的沼泽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他飞过古战场边缘。
那些曾经从地底爬出的骸骨妖物,此刻已经重新归于尘土。暗红色的荒原上,只剩下一片片零星的碎骨,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魔气消散后,这片被诅咒万年的土地,终于可以安息。
他飞过那片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沼泽。
那些曾经枯萎成焦黑骨架的扭曲灌木,根部竟
然冒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嫩绿的新芽。它们在风中轻轻颤动,如同新生婴儿第一次睁开眼。
他飞过黑水泽外围那片他第一次遇见师父的地方。
那是他初入仙盟后的第一个任务,追查黑风山的邪修。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异界之人,满心迷茫,不知前路在何方。那时他还不知道,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沉默寡言、清冷如月的天剑峰首座,将会成为他愿意用余生去守护的人。
那时他还不知道。
他飞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三十九道遁光逐渐远去。
久到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从东方升起。
久到月亮挂上中天,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银白。
他在月色中降落。
云琅山,天剑峰,云麓别苑。
他站在院门口,竹扉虚掩,檐下的石灯还亮着。
那是他今早离开前亲手点燃的。
灯中的灵油燃了整整一日一夜,此刻已经只剩浅浅一层,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火光很弱,却顽强地、固执地亮着,将他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推开门。
屋内,灯火如豆。那个人靠在床头手中握着那卷泛黄的旧书。
——他没有在看书。
他只是,捧着那卷书望着门的方向。
听见门声,他抬起头,他看见他。
林翊楠站在门边。他的玄色劲装上沾满了风尘,衣襟内侧有两道若隐若现的光芒。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他的唇角干裂起皮,他站在那里。
——回来了。
谢汋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见他眼底的疲惫,他看见他衣襟内侧那两道相依的光,他看见他腰间那柄安静下来的惊雷剑,他看见他站在那里看着他。
“——回来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翊楠轻轻笑了一下。
“——嗯。”他说,“弟子回来了。”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
那手依旧是凉的,但与数日之前不同,那凉意不再是死寂的、绝望的、让人心慌的冰冷。只是寻常的凉,如同秋天的溪水,如同初雪前的风。
谢汋云没有收回手。他看着他,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他。
“——师父。”林翊楠低声唤他。
“嗯。”
“——弟子。”他顿了顿,“把他带回来了。”
谢汋云看着他。
“——他。”他说,“是谁?”
林翊楠,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将谢汋云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隔着衣料,隔着那枚温养了数日的玉佩,隔着那枚淡金色的灵珠,隔着那两道相依偎的光。
“——他是等了你三百年的人。”
谢汋云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剑斩魔,曾经在那道封印前停留三百次,曾经问一个不知名字的存在——你是谁。
曾经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