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一边听两人“科普”严道铜山，一边在心里叹气。

此前，邓通对开矿铸钱的难处也有几分预估——毕竟如果开矿铸钱真的这么容易，那么这座铜山，还有这项差事恐怕不会这么轻易便落到他的头上。

可待二人将其中关窍尽数道来，邓通的心真的是拔凉拔凉的。

严道铜山地处蜀郡西南边陲，偏远荒僻。这个时候从长安远赴蜀地，无法直穿险峻秦岭，只能先绕行汉中，再沿千年栈道入蜀。一路辗转翻越秦岭、大巴两山，行经褒斜险道、金牛古隘，沿途栈道悬空、山道崎岖，步步皆是天险，正应了后世“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说法。

此番路途迢迢，全程近千里，折合汉里足有两千余里，早已是大汉疆域的西南边境，王化薄弱，管控疏松。

此地更是西南夷人的聚居之地，部族杂居，风气剽悍，朝廷在此的威慑力本就有限。想要安稳开采铜矿、护住矿场，杜绝盗抢劫掠之患，便必须驻军镇守，且兵力绝不能少，至少需要两三千士卒驻守防卫。

单单是大军长途行军的甲胄器械、粮草辎重便是一笔巨款，更不必说数千兵士常年驻守当地的衣食住行、粮草供给，日复一日，皆是源源不断的消耗。

除却安防之难，开山炼铜的工序更是繁琐艰苦。

采矿这时几乎全无机械助力，全然仰仗人力劳作。工匠需先踏遍山野勘探矿脉，循着地表矿痕深挖矿井，再将开采出的铜矿石，一块块盛入竹筐木箱，由矿工躬身背出幽深矿洞，或是借助简陋辘轳缓缓吊运而出。

矿石出土后，还要经人工细细分拣，逐一剔除混杂的废石渣土，只留下孔雀石、蓝铜矿等高纯度氧化铜矿。随后再以铁杵石锤反复敲打、细细研磨，将矿石碎成小块细粉，方能送入熔炉冶炼，让铜质充分还原析出。

整套流程笨拙低效、耗时耗力，动辄就要征用大量民夫工匠，人力成本高得惊人。

更让人两难的是运输与冶炼的取舍。

若将千里深山采得的矿石悉数运回长安冶炼，路途艰险、运费高昂，得不偿失；可若是就地冶炼铸钱，蜀地边陲荒僻，全无配套工坊器械，一切冶炼设施、工匠规制，都要从零搭建、从头筹备，其中难处亦是重重。

铸钱之利尚未窥见分毫，巨额开销便已在眼前，还日日耗损、月月不绝。待到铜钱真正铸成流通，前期堆砌的成本早已高不可攀，能否盈利尚且未知。

纵使后续铸钱量大、流通广泛，可摊薄成本、博取薄利，可一旦遭遇民间私铸劣钱泛滥、冲击官币市价，致使铜钱贬值，顷刻间便会陷入入不敷出、血本无归的绝境。

一念及此，邓通握着炭条的手不由收紧，神色也愈发凝重了。

“邓兄不必忧心过重。”

贾谊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温声出言宽慰，“陛下将严道铜山赐你，看似放权任你经营，实则绝不会坐视你孤身涉险、束手无策。”

邓通闻言，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连忙问道：“贾兄是说，陛下会为我调拨兵卒、拨付钱粮，助我成事？”

贾谊看着邓通期待的眼神，想了想，笑道：“自然。”

邓通心中大喜：“开矿铸钱前期耗资浩大、人力耗损极巨，不知陛下预备拨付多少预算？此番前去蜀郡，我觉得至少需三千守军护卫矿场，日常的兵马嚼用，再加上初期雇人探脉挖矿，三五万金感觉是需要的。”

话音刚落，一旁的晁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贾谊当即抬眼，略带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晁错不以为意，戏谑道：“邓兄还未入睡，怎地就做起美梦来？”

“寻常郡国调兵戍边，也不过数千人马。你此番入蜀开矿铸钱，乃是营商劳作，并非戍边征战，朝廷怎会调拨数千精锐供你私用？更何况你如今仅是二百石郎官，若随行甲士数千，规制直追藩王，朝中群臣必然哗然，朝野之间绝无可能应允。”

“再者，五万金折合铜钱五十万贯，这般巨额财货，陛下若是只为消解许相师的断命之言，直接赏赐于你便是，又何必多此一举，赐下铜山，令你远赴千里边陲开山铸钱？”

一番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邓通心头刚刚燃起的期许。

天子赐下严道铜山，对外说辞是令他坐拥产业，衣食丰足，终生不受饥寒。可内里的本意，实则是借他铸钱，以此制衡各地藩王豪族铸币，遏制他们搜刮天下财货，侵蚀朝廷根基。自然不可能本末倒置，直接划拨这般巨额钱粮给他。若是如此，不但朝臣会极力反对，更会引得各地诸侯王，尤其是吴王刘濞的警觉猜忌，招来重重阻挠。

邓通神色颓然，低声叹道：“既无国库钱粮拨付，又无重兵调遣，蜀地山高路远，险阻重重，我孤身一人，又如何凭空铸得出铜钱？”

“陛下调拨五十乃至百名甲士随行，护你人身安危，震慑山野盗匪，应当不难。”贾谊缓缓开口，“朝中亦有不少精通冶炼开矿的匠人，可以供你差遣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