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我多么有种——”

“先反驳这个吗！”

“就像刚才说的，我的计划并不以‘主观能动性朋友’为转移。”崔暂停了描摹，用明显短了一大截的铅笔敲打着速写本的硬壳封面，“无非是，预言说我会死这儿，我就来了。”

阿邱全然怔住。“没有传播秘密的能力”……原来指的是这个？

“你们那边的预言——准吗？”

“谁知道呢。不是问我意见吗，告诉你也无妨：我从小就意见很大了。穴居巨人牺牲了唯一的优势——体格，才得以人口繁多地生活在这片巴掌大的陆地上，接着就是生活安逸、人口暴增，又没有足够的时间以‘进化’为名义缩小、缩成草履虫，于是上天派来了利维坦，把探索精神植入了人们的心底，结果呢，利维坦功不成而身死，匠人也忘了种子的存在，随着‘再来一遍’余波的消退，‘探索者号’的故事也葬送在五大洋里了。”崔的瞳仁上移，越过阿邱的头顶，不知看向哪个远方，“直到现在我还坚持认为，以无知为荣，就是我们的原罪。”

“五大洋吗……”见对方终于肯在话疗即将结束时紧绷起来，阿邱也放松了些，接着闲扯道：“你说，如果八先贤当年开着飞艇去找伯利恒之星，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是要我说‘交通工具发展得太慢也是原罪的一环’吗？”

“嗐，算我格局小了。如果说‘四分五裂’及以上在‘巴掌大’的反义词那边才是常态，我确实也听说，魔女们……真的是‘们’吗？各自都是独立的，并不总是互相帮助。不过既然我们正坐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交谈，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我们两个和护士鲨小姐，都要小心魔女研究会。”

听到这个组织名，崔像是毫不意外似的：“是啊，‘魔女研究会’会长是男的这件事就很离谱。”

“还好吧，你听听这个动词的情感色彩，‘研究’——如果真是利好我们的组织，那应该命名为‘团结会’、‘互助会’、‘公社’才对吧。”

“那是不可能的。另外，虽然我这么说你肯定会怀疑，但我觉得实在没什么好紧张的——不就是玫瑰学派分裂出来的机动队嘛！本体是替所谓‘精英知识’看大门的狗，栓得太紧，就发射出去一副外置假牙、看谁不爽就冲上去撕咬，你越是防着，它越是盯紧了你。”

不久前才被真狗牙咬了的阿邱的确不敢苟同，但也为她的话而感动——出人意料地，姐弟俩在这方面统一意见了？

“好的，这个日后再议。相对而言，当前的我怎么都不会比之前过得紧张——就很难不喜欢这个可以自由乱哭的世界，对吧！所以你……你……”阿邱看着真心1:9地飞过来，怕接不住，便像伞蜥蜴一样拼命张开了两颊的勇气：“你还没看清现实吗？我——我可是掌握着你们老权家的所有秘密哦，你要是死了，管不住我大嘴巴乱说怎么办？”

“死都死了还在乎这些？”

“你还是在乎一下吧！为了报仇你不想见弟弟，我可以配合你保持现状，但我不知道‘魔女们’这个组织讲不讲究东道主的规矩……不管了，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什么什么就是规矩……在此我命令你——不许死！”

说到激动处，阿邱索性站起来：“并不是因为我多么有能力、心地多么善良，只不过是，你的现状很可能就是我的未来，你长命99岁，就是我长命101岁——纯粹为了我自己，你也必须长命！希望我们‘日后’的每一次……都能活着见面。”

崔敷衍地“哇”了声——只是为阿邱突然的姿势变化。对于命令，她的意见则是：“可你连你自己的生死都不能决定哎。”

“那是以前！以后大概……会进步一点点吧。在智慧还能起作用的时间，‘有教无类’的利维坦已经给过我们经验了，总结下来就是，智慧的复苏需要继承智慧的人耐活一些……”

“是吗？据我观察，一小时前你可不赞同这点。”

“你是说我定制尸体画？不，你还是没懂，这就相当于死过一次，但又不是真的死……”只是不得不说，从未遂现场跑来这里，艺术家给到的刺激都是很治愈的，“这还得感谢已故的兰蕴女士，让我在魔法成果消退后，马上可以找到个安全的地方倒倒苦水——不然我真的要过载了！感谢兰蕴，要不是她，我就死啦！看见没，死就是这么容易，所以你说，坚持活着是不是更大的挑战？是不是更适合我们有种的女人……”

“啊只是倒苦水？怪不得都不怎么需要我开口呢。”

“哦……这，对不起，是我话太多了，很讨厌对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哔哔叨叨这半天，说完了才想起来害怕被讨厌？”

“我不怕，主要我不怕被女人讨厌，总觉得被自己同性讨厌了好像还可以挽回，异性就不一样了……但也算不上可怕。而且，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我张开了鼻孔企图闻走你的月经，哈哈大意了吧！……从你这个角度应该也没看到进步的红色液体涌出来吧，这一个小时以来……那么为了它，我也还要继续努力……”

是啊，失去的可以找回来，亏欠的可以弥补，阿邱心想，我不会再回头了……尽量，也不会再恐惧了……可能；直到下次‘来这一下’之前，还是别留遗憾了……吧。

“好了，不要自燃了，我这地毯可不防火。”崔放下铅笔，有些好笑地朝她招手，“来，小稿画好了，你过来确认一下，估摸着你最近也没钱付尾款，那正稿往后排排，底稿先拓给你一份？”

阿邱踢开满地的衣物走过去，拿到了她的死状。

画面上，她平静地躺着，就和现在一样，身上很干净，没有附加葬礼制式、好公民、死得其所的着装。活阿邱的眼睛看不见单色表达出的蜡黄，只感觉到死阿邱的阴影比正午太阳下的稍微淡一点；更为符合要求、一看就“死透了”的特征，是上半身那个粗重的“Y”字。

“这样啊，是法医解剖留下的痕迹吧？说明我死得很蹊跷——有点酷！让他们解谜去吧！”她很满意。现在的悬念只剩，正稿的署名会是崔斯特，还是“东亚真理”呢？……

只是，看着自己确认已死透的尸体，不是演员的泪水滚落下来。

“崔斯特老师，你说，‘魔女’到底是什么呢？”

“问我吗？间歇性有种的普通女人吧，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