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小姐回以一个长长的“哎——”,刚才的高低差对视又发生在了两人之间。约莫过了一秒半也没见对方有推拒之意,她还蹬鼻子上脸,“吧唧”一声,黏得更紧了。
古怪的是,在这之后,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像她曾经拐弯的指甲一样刮过每一个人,又急忙移开,简直是“心虚”最刻板的表演方式,但效用超过了表演,比如,让被刮到的豆子自动开始揣测:她心虚?肯定是因为前头才傲然拍着胸脯保证“尽量远离”,没过几天又跟森林戍卫队如胶似漆,真是辜负了警示者的一片真心——那么她根本不用紧张,随着豆子的缺觉性退场和鸫的替代性苏醒,这已经是一件太小太小的事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不愿意回以如胶似漆的露娜似乎想起要推拒,总算动了动胳膊:“又咋了?要吐了?”
邱小姐马上“嘻”地摆笑脸,吸血藤一样箍上去:“没东西吐了没东西吐了,我的胃酸和胰岛素都厉害着呢哈哈哈!……”
“她这是变成许愿池了?”同样被刮到的权朱也暂停了与海伦秘书的低声交谈,对难懂的心虚做出评判——评判收听方却精准选中了豆子,也不管现实不现实、思维总在动态变化的动物需要不需要,“还是嘉年华的许愿池,除了提供情绪价值没别的用处,只要投硬币进去,就会不停发出笑声。”
原来克洛诺斯说的“脸上笑着,心里在流泪”就是这个状态啊——谁说心里在流泪了?像邱小姐这种挂相的人,从来都没有打落了和血吞的牙、只有哭闹着往外喷射形成一种暗器的牙;一帮高高在上的人根本什么都不了解,就在那里……
当然豆子也没有很了解,他也没时间再关注其他人了。停止这段思考、那段思考又追了上来,形式是海伦秘书走到他左手边的搭话,还很有技巧地降低了音量,正好只有后排三人能听见:“你们知道她的体检结果了吗?”
权朱也不动声色地追上,隔着一个豆子回话:“会影响今天的行程吗?”
不太适应来自塔城的话题跳跃术,海伦有些诧异地憋回去一串旁敲侧击的话术,换上另一串:“不,我是为了长期考虑……”
再看前面虽然被吵得脚步打飘,但一直忍着没甩开邱小姐的露娜,豆子突发奇想:为了长期考虑,对面使出了美人计?
……对面是哪面?他们明明是同一面。也许真相是这样:豆子在审讯期间当面挑衅过后,常务司一边在办公室用飞镖扎他照片,一边将战略由远距离观察改成了近距离深度渗透;据他分析,战略合作伙伴神殿戍卫队嘛,那是最不可能站在反消杀派那边的,而层出不穷的虚情假意的关心……
发生什么事了?豆子没有在分析。他一刀斩断差点就要运作起来的思考,立即出结论:管你常务司还是戍卫队,筛子之下被真相淋到的人,无一例外,都不会放过岳千秋的,正好她自己把自己喝死了省事……
听完海伦另起一行的旁敲侧击,权朱回答道:“哎呦,那可坏了,我看游医队和她现任监护人(瞟一眼豆子)的意思,和得了绝症也差不多。”
豆子一惊。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在权朱面前流露过这层意思,于是拿来斩断思考的刀,被想要恢复成原状的思考以极强的力道推回来,刀柄在手上剧烈颤抖,震得他忍不住开口补充论据:“是的,出来就一副解脱了的样子,问得细节一点又讳莫如深,搞不好还真是得绝症了……”
那酒精和消音器都不用特别费心去发挥作用了。在绝症——如有——发挥作用的这段时间,让豆子有些懊悔的是,他还不知所谓地许诺了剑术教学,可剑术只能抵御外界侵扰,处理不了内部病变——不,他懊悔的真正原因是,被诊断出绝症还有心情“耶”,像邱小姐这种心窄的人,肯定不是常人——意即反医闹的医生、资金有限的家属、公共场合坚持排斥性预防非传染性绝症的健全人——赞颂的那种“时间一久就看开了无需费心”,而是:就连绝症也不能打倒她。
对。最让人担心的明明是,万一她拿出摔死头狼的气势,把绝症、库奇、“戏梦人生”老板……等有形无形的反对者统统消灭干净,最后世上只剩她和座下的支持者,支持者叛变时随时会被投入海中喂鱼,那——豆子也没办法,只能服气地下地狱了。
可话又说回来,即便不存在绝症……还是那句话,没有人能保证邱小姐一定可以平安活到一百岁,女神也不能,叫最好最真诚版本的豆子来也未必能照顾好她;现实世界满是“不会放过她”的具体表现形式——经过这一轮的拉扯,豆子的刀又艰难地推进了思考的豁口里……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先模仿别人说话吧,像以往一样:“体检报告只是暂时的,等游医队的正式通知吧,现在着急也没用。”
对,让豆子去深度休息,由鸫正式坐镇这颗脑袋也没事——这都什么想法,难道听权朱聊了两句多重身份他的人格就自动分裂开了?不存在的,人又不是静态的,为了螺旋向上的运动,有一些矛盾心理很正常……然而直到今天,他和以前那个自己的想法也还是高度统一。可正解未必是正解,这又让他无所适从。又可是,倒计时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可是之三……可是之四……可是之可是……
海伦有些担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洛夫克拉夫特队员,你还好吗?”
权朱马上接话:“哦,都怪我用词不当,我想表达的是‘不容易治愈的罕见病’,不小心说成了‘绝症’,其实没那么严重的。”
海伦紧跟着补充:“对,邱珊是不会死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豆子有些困惑。怎么还安慰起他来了?他只是在思考如何让自己停止思考,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不放心”的样子,任谁来看都会这么觉得。
“要不洛夫克拉夫特你——先到这里吧?”必然是投射了自己的海伦放缓脚步,有些犹豫道,“我上次就不该带你下来的……还有典狱长先生,你和邱珊住得近,居然没有跟她碰上吗?”
权朱看着豆子摇摇头,重复了寒暄时的说法:“我本来打算等一等的,没想到先碰上了另一个……相关人士。”
豆子有种感觉:他想说的其实是“无关人士”,前面省略了一个定语:“多余的”;看看当前的人员构成、把人往坏了想,“多余”之前大概率还有一个状语:“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