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珊失去了自己的力量，就像鱼失去了腮、腮腺炎失去了腮腺、县里失去了县太爷、爷爷失去了葫芦娃、葫芦娃失去了藤、滕失去了芽、牙失去了活的能张开嘴巴的狼、狼失去了利爪、利爪失去了健康的甲床、床失去了床边的割头鬼、割头鬼失去了镰刀、镰刀失去了镰刀把……

把失去了的总括起来进行归纳，好的，决定了。一镰刀斩断那团乱麻，阿邱的计划是：吹口哨，给莉莉医生和护士鲨制造生理反应，趁她们结伴上厕所的空当，一头撞死在这儿！那些被严密护送到此的仪器可是旧矿山镇本来没有的金属大件，旁边也看不到围栏和管理人员短码，很容易就撞死人的样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1,2,3，预备，“嘘——”

“这也是我一早就告诉你的，背叛体魄，体魄就会产生不可逆的损耗——万事都有代价。具体表现为：……”

一个口哨紧急收了回来，不是阿邱下定不了决心，是她想在奔赴魔界之前听听自己的死因，下辈子成为河万春、池八夏的时候也好长个记性——先归零先归零。

“各项指标都在水平线以下，有的甚至离水平线很远；长期营养不良，尤其缺乏某些微量元素；中度贫血；双侧乳腺体轻度增厚考虑小叶增生；双肺出现结节灶；颈椎曲度不佳；下肢疑似废用性肌肉萎缩；多处器官出现衰竭先兆；神经系统发育不良；血常规……甲状腺……肝功能……”

“等一下等一下，也太长了吧！”听她报菜名一般一项一项念着，阿邱像坟头的鬼魂一样飘了起来，由于没有实体，这回没被压制回去：“经你这么一体检，请问我现在还活着吗？”

患者都有点双脚离地了，莉莉医生却仍旧无动于衷：“换在常人身上我们会说，可以收拾东西准备住院了。但你——”

“但我？”

“我们的建议是：回去找妈妈重新生你一遍。”

“……都什么时候了我上哪找妈妈去啊——重点是这个吗！”

阿邱忍不住挤开护士鲨，凑近那堆和她息息相关但一点也看不懂的数据：“医生可以请你说句实话吗，不要再开玩笑了——我不会快死了吧？”

要是快死了才导致机能下降，那也不是不能接受……失去力量的时候正好人也死了，还挺爽的不是嘛——接受了这点，金属大件们暂时失去了自杀圣地的用途。

莉莉抬头看她：“你是纯凭意志力撑到现在的吗？”

“呃，我也没觉得我在撑啊……？”阿邱四下寻找不存在的拐棍，“然后现在的情况是，我快要撑不住了？”

在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撑的时候被宣判快要撑不住了，该不会真是戴项圈导致的吧？阿邱仓皇低头，寻找着护士鲨的庇护——无论出于医学的客观还是姨姨她本人的义愤填膺。而训练有素的护士鲨呢，就像我们位面的某些ai心理医生一样，稳稳接住了患者的恐惧并保证她一直会在，踮起脚尖摸摸阿邱的头：“远远没到呢，莉莉姨妈尽吓唬人，别听她的！”

五岁差距使姨姨变成姨妈吗……自从被护士鲨，这个只有笑起来才能在眼角看到些许细纹的……不典型恐怖女中年，推到椅子上坐好、塞了一袋认字小饼干并劝慰“一点也不疼，你乖乖的不要哭，很快就结束啦”，这个被人当小孩的微妙氛围就时不时地跳出来咯吱阿邱一下。

还好白大褂的存在让她没有彻底沉溺其中。高精尖游医队在做研究和公开研究成果时绝不会是这种形象，但面对患者应该摆出什么态度、不同部门一定分别做过严格的训练；人家调律师用气泡音扮演老师、广受年轻人欢迎，那年轻护士扮演年轻人的妈妈又有什么问题吗——阿邱只是客观分析，并不是沉溺其中，并不是！

对，泪花因为这个摸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也只是她刚才打了个哈欠：“那，我还有救吗？”

“有的有的，只要能够得到精细的照顾，暂停工作、充分休息、慢慢调养，你就能好起来啦。”

“真的吗？”

“真的呀！”

“艾琳。”显然和护士鲨不在同一部门受训、最终长成了一个患者刽子手的莉莉残酷地打断了她：“你说她有那个‘精细照顾’的条件吗？”

护士鲨深以为然地闭上嘴，不哄孩子了。

阿邱也讪讪调低了期待水平，同时自行找到另外一种赢法：对，精细照顾使人萎靡，她这个做救世主的，应该早日走出花园、不能一直穿着束腰坐在里面生病。

也就是便宜了那个大joker——人的运气能好到什么程度？不用妄图取而代之的小joker自己动手，就能安稳而消防设施齐全地地躺在牌盒里啦。这绝不是什么气运论，而是各种客观因素累加在一起导致的，比如说，联系莉莉没事就想扇她的起因，间接地，其实也算阿邱自己动的手？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换上一身纯粹的人类的血，恐怕会让她变得更加虚弱——都不一定还能走得动路。想什么大joker，到时她连一对三都打不过了，怎么办？怎么办？……金属大件……

……

但话又说回来！话又必须说回来……要是真的到了撑不住的程度，医护们表情是不是应该再凝重一点？即便是见惯了生死、卫生间也标记着“为保护患者隐私，请不要大声讨论病情”、平时还很在意自己和他人的表情管理……再怎么说，阿邱也是华胥·潘的头号病人，至少为了研究价值，她们是不是也该流露出一点对英年早逝的惋惜……

回答她的是莉莉医生的一锤定音：“但都不是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