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记得。”陈烬咽下胃里的翻涌,对那张惺惺作态的脸笑笑,“你现在是医生?我记得我们大学修的同一门课。”
周年靠父母进科技大的事儿不是秘密,他所有的考试都挂过好几次,还是他爸找人给他办了个毕业证,陈烬早两年去念了研究生,这还是他一个师哥跟他说的。
他看着周年骤然紧绷的脸,就知道说对了,但人家也是个脸大如饼的人物,被戳穿的瞬间也只愣了一下,倏尔又挂上温和的笑容,“是修的同一门,但我父亲是军医,他更希望我继承他的衣钵,我妈也说做研究太累了,你看看你,几年不见,怎么这么憔悴?”
当医生不累吗?别的他爸也帮不了他。
陈烬面色不改地看着他给自己辩解,这几句话说的带妈又带爸,无非还是嘲笑他陈烬年幼丧失双亲罢了。
这么多年,戳他脊梁骨的人数都数不过来,要是那些难听的话真能化成利刃,他恐怕早已万箭穿心、血肉模糊,连全尸都留不住。
他十四岁时血气方刚,思想稚嫩,周年说几句便和他大打出手,怎么都要争一分薄面,就算人财两空、头破血流也不后悔。
可他已经二十六了,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傻子和听不懂话的智障,有些事,人家不直说,就当听不懂。
但对着昔日恨的牙痒痒的仇人示弱,他做不到,没跳起来再揍他一顿,已经是他最大的成长了。
你不行,你不行。你技术不硬,你医术不精。你就是个爹妈死后连坟都不会买的无脑儿,当年应该被打成结扔在垃圾桶里的淘汰货。
别的不敢说,心里骂骂,好歹出口闷气。
陈烬感到呼吸顿时顺畅了不少,含笑着开口,三分打趣、七分吹捧:“是啊,医生还是比我们轻松体面,我来好几天了都没看到你,刚才呼铃你上来了,在门诊部?”
这话旁人听了恐怕真觉得俩人是多年未见互相打趣的同学,周年哈哈笑了两声,和霍连声贴的更近了,“恰巧去急诊,听到霍司令房间里的传呼铃就来了,没想到这么巧,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你还跟以前一样。”
陈烬心里嗤笑,目光却一滞。
霍连声没躲开,俩人挨的极近,胳膊贴着胳膊,插口道:“你们一直没见过?”
这话看着陈烬说的,他僵硬地摇摇头,“没有,我提前两年读了研究生,周医生去了别的学校进修,都很忙,自然没见过。”
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的?霍连声带他离开基地穿过虫洞的时候,他曾本能驱使地贴近了霍连声的胳膊,还没搭上就被冷冷地躲开了,这个周年,都快把人给挤走了,霍连声居然一动不动地放任他贴着自己。
把脏手拿开。
陈烬马上被自己危险的念头吓的指尖发凉,他没立场这么做,只能默默的牙酸,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他在心里厌弃和自己不匹配的行为,一改脸上一闪而过的嫉妒,又换上那副冷静从容的面孔。
“你几岁上的大学?”霍连声哪知道床上的人在想什么,自顾自的问道。
陈烬眨眨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霍连声头以下的地方,“十四岁。”
“十四岁……”霍连声眉峰微蹙,不动声色地把紧贴的胳膊剥离了出来。
“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儿呢,玩玩儿就扬沙子。”周年插了一嘴,双手插腰故作无奈,“有一年夏天打水仗,水球砸到他后背,他直接冲过来给我脖子抓伤了。”
说完便把衣服领子最上头的扣子解开,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道淡色的细疤。
崎岖不平的增生和雪白细腻的皮肤实在是太过违和,就像这道疤和他的主人。
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这道疤承载了陈烬最屈辱不堪的过去,一看到它,就会想起多年前血腥肮脏的夜,四面八方如狼似虎般伸向他的魔爪,撕碎了十四岁少年最后的倔强和尊严。
陈烬把嘴里的舌头咬破了,满口血腥味,又甜又涩,舌尖染上嫣红,随着他双唇开合半露不露地映进霍连声眼中。
把掺着血的唾液咽下,陈烬淡然一笑,“那时候还小,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记得?”
“你不也记得?”周年似笑非笑,抬腿朝他走了过去,手搭在他肩膀上,“这么多年还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