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果然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完,扫射完两人的眼睛就已经暗淡了下来,他噙着微笑看着两人,说道:
“万物有缘,或许今日这树到了它命中的一劫,小伙子,多行好事,莫问前程吧。”说完,他也不再纠缠,淡着身影,消失在了几人的面前。
“我可以认为他这是同意我们取树芯了嘛?”李通古冲江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那接下来我们干什么?”他又问道。
“等。”
黑夜比他们想象中要来的慢上许多,这里就仿佛是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土地,就连落日都比寻常地方来的晚一些,慢一些。
江离在一旁不断的掰着那些树上落下来的树枝,原本一节节完整长长的树枝被他掰的稀碎,扔在地上铺满了他面前的一小块土地。
终于,周围的一切都落上了黑幕。
子夜的黑笼罩在每个人的身上,天上连月亮都没有,但是面前的一切不是完全的伸手不见五指,无数只萤火虫在黑夜里亮起了灯,千千万万的灯笼罩在一起将整个不死树都照亮了。
“好美啊。”
三个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相比较之前偏于一隅的生活,他们三个人或许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奇特的景象。
“要是四九在这里就好了。”短短的话冲破了刚才看到奇观的喜悦,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沉默。
可下一秒他们还没有被这沉默吞噬,就被眼前的突然转变惊得目瞪口呆。
赤水原本红色的液体此刻变的一片惨白,像是牛奶的颜色,那颜色中不断的有气泡涌出,再然后,一颗颗完整的头颅凑着河水之中慢慢上涌,长长的头发覆盖着大大的脑袋,呆立在河面之上,每个头都向这不死树的方向望去。
原本葱绿茂盛的不死树就像是被夺舍了一样转换了颜色,凹陷的树洞被完整的树干补齐,上面的脸也开始完整起来,棕灰色的树皮变的一片焦黑,与之前几个人猜想的不一样的是,此刻那张脸竟然是个哭丧的样子。
这还不算完,就在眨眼之间,原本树上葱郁的树叶在几经变化下竟然变的惨白一片,就像是新上路的死人家里挂上的经幡,在风的吹舞下,如同那些绿叶一般沙沙作响。
散落的树叶变成了一片片纸钱将他们几个人围拢在这一片惨白的世界之下。
不同的树干下每个树干都伸出一个又一个用绳索编织好的绳套,那原本沉浸在河水中的尸体看着绳套的方向慢慢往上攀爬,一个个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像是被悬挂在空中的风筝,随着绳子的摆动而不停摇摆着。
霎时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冷风徐徐地往这树的方向吹去,起初那风很小,尸体们摇摆的弧度并不大,但渐渐地冷风的咆哮越来越大,所有的尸体都开始被吹得东倒西歪。
但这风来的急去的也急,不一会的功夫,树叶就停止了梭梭声,连那摇摆的尸体也变得安静了下来,可紧接着像是婴儿的哭喊声开始从不死树的身上传了出来,那喊声又哭又笑,聚拢在一起地声音如同来自地狱。
就在江离几人以为眼前这场恐怖的闹剧到达了顶峰的时候,那婴儿般的哭闹声戛然而止,之后他们看到那成千上百的悬挂着的尸体开始缓缓地将他们的头从低垂中抬了起来,那被河水泡的发胀的皮肤,已经开始腐烂脱落的、失去了五官的脸开始满怀好奇的看着他们,随后裂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江离看着这个场景脑海里不经响起之前他们看到的夜枭面目,他记起起初见那夜枭的时候,还是那夜枭追赶着四九将他扑倒在地的场景,那时那夜枭也是这般笑着走向四九。
他不自觉地便往后倒退了一步。
“你们说。。”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又继续说道:“这些尸体不会就是之前十三说的变成夜枭那些人的尸体吧。”
被江离这么一提醒,余海和李通古也觉得这事情不妙,都说不死树是上古神树,怎么会有这么多尸体悬挂在上,这传说不会是传历了千百年之后走样了吧,它现在怎么看怎么像是一颗妖树。
“你们懂什么,它这是在超度。”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三个人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像是脚上突然扎了个钉子,三个人腾的一下往前跳了老远,这才敢转头往后看去,看到来人是谁之后这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梓潼神,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相比于余海和李通古,江离才不把眼前的木人放在心里,就算是他知道了这木人的底细,但在他眼里木头人就是木头人。
突然现身的梓潼神冲着江离微微一笑,也不恼他言语上的随便,开口说道:“不死树可不是什么妖树,他从古至今都是一颗济世救灵的神树,那些树上悬挂的东西也不是你们以为的尸体,那是灵。”
“灵?”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对,是灵,想必你们也知道,这世上枉死的生灵千千万,但总有冥界照顾不到的地方,横死的亡灵要在世上经历完它剩下的寿命,才能转世投胎,但这个过程中他们要每天经历一次死时的情况,这些都还是好的。”
说着梓潼神往赤水旁踱了几步。
他看着那些悬挂在树上的灵又接着说道:“但总有些例外存在,冥界的往生路并不是开在这大地上的每个角落的,总有些落单的灵魂会永远徘徊在世上,就算是变成游魂都可能没有鬼差去寻他们的下落,你们来之前大概也看到过那些一个个形状诡异的夜枭,那些夜枭是山上死去的人的怨灵幻化成的,他们悄无声息的死在这山上,或许是仇杀又或许是失足,总之永远离不开这大山的范围。”
“而不死树的作用便是将他们这些没办法自己走到阴曹地府的亡灵超度,让他们提早去他们该去的地方。”随着梓潼神的话落下,众人面前如同尸体的灵也开始逐渐消散,飘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紧接着周围的一切又开始沉寂下来,但时间并不长,周而复始,不死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超度。
再看见这样的场景,三个人的心里开始不再惧怕,反而对着这棵树崇敬起来,数千万年如一日的超度,这是任何神灵都不能做到的事情,而现在他们却要来夺走它的树芯。
“去吧,它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沉默被梓潼神打破,几个人不解的看着他。
“这世上的东西存在肯定有它存在的道理,缘起缘灭,总归是要到终点的。”这话像是在说不死树但又像是在说他们。
再没有犹豫,几个人在看着不死树经过了又一波的超度之后,趟着浓白的水走进了树前。
“动手吧。”
李通古站在两人的身后,他们抬眼看着这颗擎天古树,这树的树身十分粗壮,就算是他们三个恐怕都无法合力环抱过来。
仿佛是知道几人来的用意,那上面不断掉落下来的像是纸钱的叶子就像是有生命一般,躲着几人落去,落在水里,落在地上,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余海上前去,手中的骨扇往上轻轻一弹,一个锋利的小刀从他的骨扇之中弹了出来,轻松熟练的沿着那颗哭丧的哭脸开始刻下划痕,就像是之前做过一样。
和想象中的坚硬不同,不死树阴树的树芯处十分柔软,像是一块鲜肉,让余海锋利的刀锋一下子就没入了其中,不过数个呼吸间,他就沿着那哭脸画了一个完整的圆。
收回折扇,江离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插入了那被划开的缝隙之中,而此时余海和李通古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江离的手紧紧的攥在那完整的圆之上,随着用力,那圆开始同树分离,分离带来的痛苦震的整个树开始不断颤抖着,他一咬牙一狠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颗树芯拼命的拔了出来。
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死树整棵树开始不断的颤抖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连带着赤水和大地都不断的翻涌着,大有些颠覆的情况要发生。
梓潼神叹了一口气,消失在原地,再出现的时候,它已经坐到了不死树上,而在这时不死树的抖动也开始小了起来。
“你怎么哭了。”看着江离通红的双眼和颤抖的手,李通古不解的问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了,我感觉他好疼,就像是心脏被扎了那么疼,我将这个东西拔出来的时候,它在我手上一下一下砰砰跳着,我的心也跟着它一起跳着。”
江离说道这里已经开始泣不成声,他紧紧的抱着那颗他费劲了全力拔出来的不死树心,就像是抱着一个极其重要的宝贝,也不顾河水会不会打湿衣服就蹲在那里撕心裂肺的痛哭起来。
不知道他哭了多长时间,等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江离这才发现身下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又变的通红一片,像是刚才他们刚看到过的颜色,而遥远的山上已经开始泛起了鱼肚白。
“走吧,结束了。”李通古将那颗已经停止了跳动的不死树芯重新收好,和余海一起将江离带到了岸上。
三人整齐的冲着坐在不死树树干上隐藏在树叶阴影中的梓潼神鞠了个躬,不知为何三人都觉得这梓潼神的身影淡了许多,或许是处在阴影中的缘故。
双方都默契的没有说话,之后余海三人转身离去。
一只罗浮女从山的出口的方向三个人走时的方向飞来,那朵原本盛放她的芙蓉花此刻已经变成了泥土的养料渗进了地底之下,她的个头比刚才又大了许多。
梓潼神用苍老而又不灵活的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那颗有些颓废的不死树,淡淡的说道:“老伙计,就让我来陪你走一段吧。”说着身影便消失在了新出现来的那一缕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