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成绩不好,早早休学出来打工,浑身上下摸不出几个钢镚儿。有个喜怒无常瘸腿的爸,有个破碎到荒唐的家,我那时候真的很想很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可是你马上要去宁南上大学,我大概会一直待在溪乡。”
桑沐宁平静地开口:“我当时说得很清楚,我不需要你为我提供什么,我只想你开开心心的,不要有那么大压力。”
“我知道。”迟又生轻笑,眼睫下垂,“我知道你只想我开心,我知道你心疼我辛苦,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能给你什么,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这个人其实浑身缺点又差劲,未来简直一眼能望到头,可是桑沐宁,我不能不在乎。”
“你考完试那天我在门口接你,等你出来的时候,我听见有几个家长在旁边议论,说和我这种人在一起,你的人生迟早被我毁了。他们其实声音挺低的,不是故意被我听到,但我都听到了。他们说你学习很好,但眼光很差,像我这种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以后能有什么出息,以后说不定要一起挤窄小的出租屋。”男人的声音开始忍不住发抖,“真挺难听的,可我知道他们说的话是对的。你正努力往上游,我却要被湍急的水冲走,我根本没有资格和你在一起。”
“难道我要成为那根扯住你的风筝线,把你不断往下拽吗?那我也太自私了。”
“桑沐宁,我那时候真的很想努力配得上你,为了赚钱我整个人都快魔怔了。我不断地创业,投资,一次次失败,眼看着余额里那点可怜的数字多了又少,就好像付出再多努力,都只能在原地打转。失败不会令我崩溃,最让我痛苦的是我觉得自己在不断努力靠近你,却好像离你越来越远了。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有一道透明的墙,我根本,根本就不可能触碰到你。”
桑沐宁忍不住急切:“可在我心里我们始终是并肩的!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我不是傻子,如果你真的一无是处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喜欢上你。”
迟又生眼眶红着,隐忍地摇头:“在我这里不一样,也许你还是没有明白。因为你太好了,好到那么多人都喜欢你,所以你永远可以用平等的目光看我,而我只能用仰视的目光去追寻你。不厌弃我是你的选择,我们之间的差距是摆在面前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你那时候才会那么拼命赚钱。”桑沐宁心里发沉。
“是,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钱,你马上要去上大学带给我一种紧迫感,我总觉得时间要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了,我想即便不能马上赚很多钱至少也攒够你一学年的学费,结果在我最忙的时候突然接到邻居电话,说我爸晕倒在楼下,后来送到医院检查,癌症晚期,没剩几天了。我不得不两边连轴转,忙完这边忙那边,又接到金恒电话说网吧坚持不下去了……”
迟又生安静了片刻,眼底晦暗不明,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沉稳许多:“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是我的错。”
“我第二天才知道你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正在下大雨,我都没问你有没有记得带伞,真的对不起。”
桑沐宁低着头,眼泪在眼眶悬着。
她吸吸鼻子,若无其事地说:“算了,都过去了,当初的事我也有错,我们一笔勾销吧。”
“是啊,都过去了。”他喃喃自语。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已经不是十九岁的迟又生了。”
桑沐宁被这句话莫名惊了下,慢慢抬头,男人带有压迫感的视线压下来,像将她整个人定牢了。
“我目前收入可观,网吧开了连锁,房子车子都买了,房子不算大,一百多平,两个人住应该绰绰有余,即使不上班积蓄也够花一阵子,无论如何,都比十九岁的时候好太多了。”
“从十九岁到现在,我一直一直喜欢你,只喜欢你。桑沐宁,你还喜欢我吗?”
“十九岁的迟又生懦弱又无能,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二十三岁的迟又生也许勉强够格参与到你未来里去,你愿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迟又生站在她对面,以一种平静的姿态祈求着,像在举办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参加的仪式。
桑沐宁问:“要是我不喜欢你了呢?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有人一直停留在原地,对十八岁的初恋念念不忘啊。”
迟又生:“那我就再追你一次,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好霸道的答案,桑沐宁沉默了会儿:“你还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没有否认:“喜欢你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都学会说土味情话了,十九岁的迟又生肯定不会说这种肉麻的话。”桑沐宁假装被恶心到,突然想起某些好玩的回忆,说,“我记得以前的你很呆,被我亲一下都会脸红。”
迟又生眉头稍扬,直直看着她的眼睛,笑而不语。
她说的应该是网吧有人闹事,他不小心受伤那一次。
收到消息的桑沐宁急三火四地赶过来,将他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伤口后才堪堪放下心。
桑沐宁简直心疼死了:“这次我就不说你打架了,不想你被人欺负,但也不想你受伤。”
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做这些事,睫毛扇动,轻声道歉,做错事就装可怜是他的惯用伎俩。
包扎完,左顾右盼确认没有人在看,桑沐宁摁了摁掌心鼓起勇气,忽然探出身体在迟又生侧脸轻轻吻了一下,又迅速坐端正,假装无事发生。
而被亲那个人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漆黑的眼睛看着偷笑的少女,耳尖红透了。
桑沐宁肩膀颤动,直说他好可爱。
然而,桑沐宁不知道的是,当自己坐在迟又生身边,认真低头帮他包扎伤口时,身边那个一声不吭的少年正一眨不眨地用目光描摹她前额垂下来的发丝,思量如何才能永远留在她身边。
她朋友说的不错,他确实喜欢恩将仇报,忘恩负义,天生坏种。
比如现在,女孩心疼他的伤口,眼眶忍不住有些泛红,他却卑劣地猜测她的眼泪会是什么味道。
甜的?咸的?还是苦的呢?
还有她的嘴唇。
迟又生目光下移,心想,一定很好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