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向王相公,
“官人,你说是不是?”
王相公噎住,张了张嘴,讷讷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见他半天没有回应,宽母眼睛微微一眯,语气中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难道说……官人你当时娶我,是因为我娘家的势力?”
闻言,王相公后颈的皮一紧,连忙辩白:
“当然不是!娘子明明知道,当年我在诗会上与你相遇,暗暗倾慕了许多年……”
宽母脸颊一红,轻轻斜了王相公一眼,娇嗔道:
“那不就是了嘛!何况咱们宽儿志不在朝堂,姑娘家的出身就更不重要了。”
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从发间拔出一支造型古朴、略显陈旧的银包和田玉梅花发簪,招手示意小景低头:
“这簪子用料虽不名贵,却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物件。当年我祖上并不阔绰[2],能有今日的荣耀,全靠前人辛苦打拼。我家一直保留这簪子至今,就是为了提醒后人,不忘前人创业的艰辛。”
她将簪子插在小景发间,柔声道,
“好孩子,别太在意自己的出身。你把朝中那些勋贵往上倒个七八辈,又有几个是天生富贵的呢?”
小景心中万分感动,她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哽咽着道谢:
“谢谢您……”
宽母一脸慈爱地站起身,握了握小景的手:
“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多留你了。快出去吧,别让你那群朋友等久了着急。”
小景瞬间瞪大了眼睛,诧异道:
“您、您都知道了?!”
宽母并没有直接回应,只是冲小景神秘一笑,便高声唤来丫鬟送客。她望着小景渐渐远去的背影,向王相公问道:
“官人,你当真去求官家为宽儿赐婚了吗?”
王相公缓缓点头,脸上带上了几分颓色。宽母叹了口气:
“想必官家没有答应吧。”
王相公再次沉默着点了点头。宽母走过去,倚在王相公身边:
“官人,我看宽儿八成早就在官家那里下了功夫,他这是铁了心了。如今只是流言,就已经够难压了。连官家都不愿掺和宽儿的婚事,你若再逼他,事情迟早会闹得更大。”
她扶着王相公的肩膀晃了晃,柔声劝道,
“届时,不但你御史中丞的位置岌岌可危,若是让有心人知道了内情,怕是以为咱们王家要靠媳妇才能撑得起门面、挣得来前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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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原搂着薛映一觉睡到大天亮,当他睁眼时,薛映正歪着脑袋看他。韦原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地问道:
“小薛,什么时辰了?”
薛映扭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光,估摸着答道:
“应该已经巳时了吧,我娘都已经来给我送过早饭了。”
韦原咂了咂嘴:
“哦,都有什么早饭……”
话音未落,他突然反应过来,“腾”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什么?!伯母进来过了?我……我搂着你……她……她看见了?!”
看着语无伦次的韦原,薛映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韦原抱住脑袋,努力思考:
“伯母看到了……但是没反应……也没有叫伯父来砍死我……这、这个意思是……他们答应了?!”
他穿着一身里衣,连鞋都顾不得穿,匆匆抓起外袍便冲了出去。他一路跑到薛家二老的屋门前,才意识到自己以这个衣衫不整形象见未来的岳父岳母未免太不成体统。他正准备回屋整理仪容,身前的屋门便“吱嘎”一声开了。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薛父,韦原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结巴道:
“伯、伯父,您和伯母……是、是同、同意我跟小薛的事了?”
薛父望着战战兢兢、却一脸期待的韦原,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
“哎……我除了同意还能怎样?我总不能看着自己儿子郁郁寡欢,到最后连公职都丢了吧。”
韦原先是愣在原地,眼神发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薛父话里的意思。下一秒,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越咧越大,最后索性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太好了!”
他激动地一把将薛父拉进怀里,使劲抱了抱,力道大得差点儿把矮他一头的薛父勒得一口气没捯上来,
“谢谢伯父!太感谢您了!”
这时,薛母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韦原立刻松开薛父,咧着嘴,躬身行了个大礼:
“谢谢伯母!我一定会对小薛好!”
随后,他又一阵风似的冲回薛映的房间,打横抄起薛映转了好几个圈:
“小薛小薛!伯父伯母答应了,他们答应了!哈哈哈哈哈!”
薛映吓得搂住他的脖子,急声喊道:
“衙内!我知道你高兴,你先把我放下来!”
“哦哦,你肩上还有伤!”
韦原小心翼翼地把薛映放回床上,随即捧起薛映的脸,“吧唧吧唧”狠狠亲了几口,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子后面了,
“可我真的是太高兴了!”
他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兴奋得不得了,恨不得高声大吼,向全世界宣布自己和小薛的婚事成了。为了发泄这股狂喜,他一边大笑,一边不顾形象地在院子里狂奔乱跳。
另一边,韦福挎着食盒刚骑到墙头上,便看到了衣衫不整、赤着脚在院子里大笑着四处乱窜的韦原。不远处,薛家二老站在屋门口目瞪口呆。
韦福也被这场景吓到了——不得了了!自家爵爷怕是受不住打击,失心疯了!他火速收回自己迈进院墙的那条腿,手脚并用溜下梯子,飞奔着找冯大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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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仲辛和赵简带领着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开封行进。为防途中遭遇劫匪难以应对,赵简特意雇了镖师随行护送,这一路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行至一处岔路前,缓缓停住。两条岔路模样极为相似,难分彼此。元仲辛与赵简一同展开地图,细细对照查看,可地图终究不够细致,并没有标注这两条路的去向。赵简摩挲着下巴,凝神辨别方向,抬手朝着一条岔路指去:
“看方向,应该是这条路。”
元仲辛却仍有些不放心,他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我看前方似乎有灯火,估计是有农户。我先去前面问问路,确认无误后咱们再走。”
赵简点了点头,回到车上等他。可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元仲辛却迟迟未归。赵简心中不禁开始焦急起来,她下车眺望元仲辛离开的方向,不安地来回踱步。
正当她实在按耐不住,准备带人前去寻找时,黑暗中走来一道提着灯笼身影,正是元仲辛。
“元仲辛!”
赵简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回到肚子里,她飞奔着迎了上去,嗔怪道: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元仲辛调皮地冲她挑了挑眉,示意她看自己的衣襟。赵简这才注意到,他一直抓着衣襟,里面鼓鼓囊囊,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她刚想发问,那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将她吓了一跳。她轻轻拍了元仲辛一下,好奇地凑上前去:
“你弄了什么东西回来?快给我看看。”
元仲辛笑着松开手,一只小小的黑色狗头从他的衣襟里探了出来。小家伙的耳朵趴着,两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向赵简。赵简不由惊呼一声:
“哪里来的小狼狗?!”
元仲辛嘿嘿一笑:
“我从刚才那家农户买的。”
赵简恍然大悟:
“难怪你去了那么久。好端端的,你买小狗干嘛?”
元仲辛把小狗掏出来,单手掂了掂:
“你不觉得这只小狗看着很眼熟吗?”
“眼熟?”
赵简接过小狗,凑到灯笼下仔细端详了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除了耳朵是趴着的,其余地方长得都很像衙内以前的那只狗!”
元仲辛笑起来:
“是啊,等它立了耳,就更像了。我记得当年,衙内的狗被薛映吓得跑丢了,他念叨了很久。”
赵简抚摸着小狗柔软的皮毛:
“所以你打算再送他一只?”
元仲辛点了点头,解释道:
“我刚才一进那户农家的院子,这只小狗就跑过来了,一个劲地冲我摇尾巴。这小家伙跟衙内一样心大,也不怕我是狗肉贩子偷了他去吃肉。我一问,才知道他家的母狗前两个月生了五只小狗,已经卖掉了四只,单剩这一只。我想这也算是缘分,就买下来了。”
赵简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看向元仲辛:
“行啊元仲辛,你现在是越来越把朋友放在心上了。”
元仲辛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轻咳一声,嘴硬道:
“我也不是单为了衙内,这不是辉儿没有玩伴嘛,我顺手给他找个玩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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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这里的张侍郎指的是张尧佐,张贵妃(温成皇后)的伯父。因接连升迁,屡遭朝臣弹奏,物议腾沸。不仅包拯弹劾过他,王举正(宽父的原型)皇祐初年拜御史中丞后,也曾奏:“张尧佐庸人,缘贵妃家,一日领四使,使贤士大夫无所劝”。
[2] 陈尧佐的高祖是五代时期的新井县令陈翔。陈家从蜀地县令发展为“一门三相”的望族,体现了唐末五代至北宋时期的地方势力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