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是御礼,明日朕便可叫他做凤凰。至于你们——”她本略带愠怒的声音渐次平缓,好像消了气,但默然垂首侍立一旁的黎越训悄然觑着皇帝的神色,他分明清楚地看到,皇帝眼神晦暗幽深,面上尽是嫌恶之色。
这停顿就像悬吊在头上的一把刀,不知何时会落下。众人皆大气不敢出,春日的风尚携凉意,但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
殷庄曜临时起意携黎越训相陪观选,不想这路上竟有人还没走远便敢悄声嚼舌根,说一个御礼都能陪同圣驾一起选秀了。
皇帝的事岂是他们可以议论的?可见过去她这个皇帝是多没有威严,能叫他们如此胆大包天。她当即愠怒,叫人将那多嘴多舌的几人押来处置,便是现下的局面了。
领头两个已经瑟瑟发抖,惊惧之下几度昏厥,其余人等也深恨怎会有这样愚钝之人,惹出祸来还要累及自身。主子想捏住他们的小命比碾死一只蝼蚁还简单,人命,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
殷庄曜忽得扯起一丝淡笑,若下首众人能看到此景,必然愈发觉得毛骨悚然,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也的确如此:“你们两个,想来也不必见着明天的太阳了。”
他二人言行无状,违乱纲纪,今日当皇帝的面便敢妄议后宫夫侍,岂止背地里是否还将皇帝放在眼里,断然轻纵不得。
侍卫立刻上前就要拖人,一直保持静默的黎越训面色犹疑,似有不忍,适时跪下求情道:“陛下厚爱,小侍不胜感激,只是…小侍以为,此事不若小惩大诫,杖责并罚作苦役便罢,留他们一条命在,既是陛下仁爱施恩,给他二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也警醒六宫诸人,管好自己的喉舌。”
殷庄曜不知究竟是被爱侍劝服,还是本就无意杀之,略一沉吟,便颔首同意了黎越训的请求。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生杀予夺的权力。殷庄曜在众人的感激万岁声中慢慢冷静下来,她似乎这才开始真正感受到,什么都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她要做明君,须适时谨言慎行。
不过若是哪日底下人自作主张会错了意办错了事,想来,又与她何干呢?
这场风波便这般雷声大雨点小地揭过了。
殿上一干秀男早已等得面露疲色,好不容易盼来了皇上驾临的通报,即刻又个个显出喜色。
殷庄曜旁若无人地牵着黎越训走过,还特许为他安排了席位在自己身侧。宫人们早知论恩宠就数皇贵妃和这位分庭抗礼,皇上此举,虽短暂令人惊诧,但很快也就回过味来,心里感慨一声这位主子前途不可限量,便又安然做起自己事来。
谁受宠与否,又不是人家身边伺候的,荣辱都与自己无关,便也不甚在意。
这次大选的多是官家或士族出身,能到殿前的自然都是品貌周正,但若是要风华绝代的美人,那倒是难得。殷庄曜从不委屈自己将就,她眼光挑剔,许久都不见一个能完全合心意的,便也一个都不留。
眼前人来来去去的,看多了便觉得横竖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实在乏味,比坐在御书房批折子还无趣。殷庄曜不想再看,百无聊赖地曲臂抵在椅子把手上,支着脑袋,几欲昏睡,索性开始发挥自己带来的人的作用,指着下一个到近前请安待选的,问起黎越训的意见来。
黎越训打小在宫里头学的都是察言观色侍奉主子,见识的人多了,自然也略通此道,皇帝既吩咐,他便笑答道:“小侍瞧这位弟弟很是活泼可爱。陛下若喜欢便收了吧,小侍都听陛下的。”
那男子想是隐约听见了二人低语,喜形于色。
城府不足,但的确姿容秀美,考虑到至今还没一个中选的,殷庄曜也不想自己的银子就这么打水漂,留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