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头昏脑胀的潭缜元默默看向手边双开的松木窗,墨蓝天幕中,半弧银锭似的月亮,近的好像挂在窗边上。
月潭山庄灯火通明,红黄大灯笼从山脚下一路蜿蜒回环向上,在层峦叠嶂中起起伏伏,远看去像是山间盘绕的一条双色火龙。
此时席间正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几位通身珠辉玉映的姨姥姥端着造型各异的陶杯端坐一座之隔的右半边,兴高采烈谈天说地,时不时对着周需儒长吁短叹。
“小儒啊,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这个……在这个警司里面啊风里来雨里去的,别的不说,我们做姨妈的心疼你啊。”
紧接着就是一串 “是啊” “对啊” “哎呀” 此起彼伏。
.
周需儒,38岁,现任钱湖州杏荣区警察署署长,也是潭缜元调查工作中的顶头上司。
在外面,潭缜元叫她周局,回家里来吃饭,潭缜元叫她六姨妈。
周需儒万年冰山脸此时也只好变成皮笑肉不笑,她一一搪塞过去,沉着冷静,答的滴水不漏,结果是引起长辈们一阵阵慈爱的欣慰。
“诶呦你看看……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吧,你从这么一点点小苗苗,一下子长这么高,这大姑娘哈哈哈哈……”
“你听咱小儒说话,这就是什么?严谨,嗯,专业。”
潭缜元目光呆滞的低头盯着怎么也不见底的碗,努力缩在一边装空气。
刚刚被三姨姥姥殷切关怀搓搓揉揉了一阵,被她腕上冰冷的帝王绿大翡翠镯和颈间垂下同一块料出的大山水牌敲打的晕头转向。
潭缜元抬头,却忽见对面一桌下忽然垂下来一条蓬松雪白的毛尾巴。
桌旁,泉姨妈浅笑托腮盯着安姨妈看,她轻轻一动,尾巴尖翘起来,勾到桌子下安姨妈手腕上,安姨妈的脸就腾一下红了。
——对了,泉姨妈不姓周,她是安姨妈的“爱人”,俗称对象,当年安姨妈与她的“挚爱狐仙”定下海誓山盟,据说为了长相厮守已经准备好了在家长的反对声中大闹一场。
结果其实有零个人反对,不过姥姥们还是乐呵呵的听完了她全部的爱情宣言。
至于内容,潭缜元只听说了一点,不过——真是轰轰烈烈。
.
潭缜元枯坐桌前度秒如年,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几位姨姥姥终于关怀完了一桌小辈,端着果露翩然离去,回到太姥姥、太太姥姥们身边笑闹,周需儒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笑肌,恢复了那张熟悉的冰山脸。
桌上两人沉默许久,同时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潭缜元抬手抹了把脸,看着同辈的几人有凑到长辈桌撒娇的,有聚在窗边闲聊的,也有搬椅子坐门口嘬嘬嘬招猫逗狗的。
刚才周需儒招手示意潭缜元来说话,潭缜元刚端着碗拖开椅子坐下,就恰逢几位姨姥姥醉了果露,例行挨个慰问,穿梭在人群之中派发关爱,玩的不亦乐乎。
周需儒放下筷子端详片刻,看着眼前青年人嫩竹拔节般快速长起来的修长身量,只在脑中暗暗感慨时光飞逝,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凭空慰问的话来。
她于是只得生硬的转而问公事。
“你们那个走尸案……查的怎么样了。”
潭缜元眼睛一亮,听到终于来了正事,突然又有了精神。
她欣然放下筷子后,稍一思索开口道:“我们按照廖姐说的去隔壁两个州查过了,果然有同类案,百丰那边您应该已经知道了,登银那边细查下来有二十起还多,竟然一桩都没爆出来……”
729非自然猝死尸体失踪案。
.
今年四月份开始,隔壁百丰州一个月内接连发生三起相似的非自然死亡案件。
第一桩案件中,受害人下午五点左右结束一天工作后,七点左右于家中猝死,家人及时发现送往医院,但人在救护车上就确认死亡。
尸体暂存医院中,然而护工第二日查看停尸房时,却发现停尸房大门敞开,而那具本该躺在白布下的猝死尸体不翼而飞。
查看监控,竟然是已开具死亡证明的尸体在第二日凌晨时分打开了确认锁好的停尸房门,在一干监控众目睽睽的注视下,乘电梯到地上一层,同手同脚的穿过泛着绿光空无一人的大厅,从医院正门“自行”离开了。
报警前,院方内部事先查过监控的护士长和保安大为震恐,院长没能及时得到消息,虽然后来让当时看过监控的几人都签下了保密协议,但灵异传闻毫不意外的在半天内席卷全院,上至主任医师,下到患者护工,全部知道了该院的停尸房闹鬼,尸体竟然自己走了!